标签:
我记录情感空间人文/历史张惠言水调歌头 |
分类: 诗词赏析 |
疏影任徘徊
――张惠言的《水调歌头》五首之三
疏帘卷春晓,蝴蝶忽飞来。游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肠断江南春思,黏着天涯残梦,剩有首重回。银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
罗帷卷,明月入,似人开。一尊属月起舞,流影入谁怀?迎得一钩月到,送得三更月去,莺燕不相猜。但莫凭栏久,重露湿苍苔。
“疏帘卷春晓,蝴蝶忽飞来。”“疏帘”,妙在隔与不隔之间,不是严冬时节那密不透风的帘子,也不是完全敞开的。“卷”,显然是人的举动,是帘子里面的人对于外界的迎纳。“春晓”,点明了“疏帘卷”的时间,春天的早晨,应该是满眼生机,给人的是无限的憧憬。就在这个时候,“蝴蝶忽飞来”,蝴蝶,翩然起舞,轻盈美丽。(菜青虫是十字花科蔬菜上最常见的害虫,其成虫叫菜粉蝶,在我国主要有5种,即菜粉蝶、斑粉蝶、大菜粉蝶、东方粉蝶、褐脉粉蝶。这段资料实在是大煞风景呵!)蝴蝶的兴盛期是在春末夏初,蝴蝶突然之间飞到了眼前,让那满怀憧憬的卷帘人一下子意识到夏天已经来临,春天即将归去。“忽”,那样的不经意,却是那样的无可奈何。
“游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元代徐再思的《蟾宫曲·春情》写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游丝”、“飞絮”总是牵惹人的相思之情,却又是柔弱无助的。张惠言在这组《水调歌头》的第一首中写到:“清影渺难即,飞絮满天涯。”柳絮纷飞的时候,春天也就悄然走到了尽头。黄庭坚说:“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匆忙之中这些无根的事物漫天飞扬,扰乱人的思绪。“无绪”与“乱点”是相呼应的,是一种无助之中的牵绊。“碧云”是女子浓密而油亮的发髻,“钗”是发髻上的点缀,“碧云钗”,让人想到美丽的女子,而美丽的女子也象征着美丽的春天,象征着人生中那些稍纵即逝的美好时光。
“肠断江南春思,黏着天涯残梦,剩有首重回。”“江南”,绮丽多情,“春思”,是那些属于生命中春天的美丽的思绪,也是对于春天的留恋和不舍。“肠断”,是人的肝肠寸断的感情,但是人不是主语,是宾语,是那些游丝飞絮使人肠断,人是主宰不了的。为什么“肠断”呢?为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春思”。“肠断”是断然的失落,但是却不甘如此。“黏着”,也是那些“游丝飞絮”“乱点”的结果,它们不惜千万里的追寻,在远隔天涯的地方,总算有一些残存的梦想被轻轻地触摸到了。可是梦已经残破了,而丝丝缕缕的“黏着”是没有力量挽回的。于是,只能够回首来时路,让无穷无尽的眷恋之情尽在不言之中。“首”,让人联想到前面的“碧云钗”。要走的终究是要走,那属于春天的一切都远去了,春思断送了,残梦也不可挽回了。再回首,恍然如梦。
“银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春光是不可把握、不可挽留的,但是毕竟自己的内心还是可以获得平衡的。“银蒜”是押住帘子的一种器物,银制的,形状有些像蒜头。“深押”,有一种由外到内的力量,恐怕帘子卷起来,押住疏帘,也押住了自己的思绪。“影”是光亮造成的一种虚幻的景象。“任”,是一种顺其自然。由它春来春去,任凭美丽的光影在眼前徘徊与消散,不去试图挽留什么。
对于自然界的春归,对于时序的流转,可以不为所动了。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内心有一种持守。可是,恰恰是这内心的持守带来了更深一层的无奈。
“罗帷卷,明月入,似人开。”帘子已经被押住了,白日里的纷纷扰扰也该离自己远去了。夜深人静,这正是回归本心的时候。“明月”,恰如一颗清净澄明的本心,是自己所固守的一种玉壶冰心一般的人格。当本心回归的时候,明月进入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好像有人把帘子卷了起来。“罗帷”与“疏帘”不同,罗帷更有一种私密性。
“一尊属月起舞,流影入谁怀?”“尊”与“樽”通,酒杯。“属”,有吩咐的意思。举起酒杯请明月为我起舞,或是邀明月一同起舞,何其洒脱!李白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看似有偶而实则孤寂的。张惠言居然想到了“属月起舞”。月亮怎么能够起舞?是他内心的那份持守,并非冰冷僵化,而是也可以灵动飞扬起来。外界的春天离去了,但是我内心里有着永恒的追求。是明月起舞,也是心灵的舞动。可是,这流转的光影“入谁怀”?谁接纳它?我的这份持守又乐意被谁纳入怀中呢?我心灵的归宿在哪里呢?
“迎得一钩月到,送得三更月去,莺燕不相猜。”“迎”、“送”的是明月,是自己固守的信念,与迎送自然界的春天的感觉已经是迥然不同。由白日的喧嚣,转入深宵的静寂,自然没有那些为争抢春光的莺莺燕燕们的热闹与猜忌。虽然寂寞,但是内心里充实而且坦然。
“但莫凭栏久,重露湿苍苔。”李后主说“独自莫凭栏”,辛弃疾说“把栏干拍遍”,凭栏是独处的一种状态,远避尘嚣,独享一空星月。但是不能够久久凭栏,不能够一味地站在那里“属月起舞”,迎送月来月去。为什么呢?因为,“重露”,露水太凝重了,把苍苔都打湿了。打湿了苍苔,自然会打湿了凭栏的人,或者说,是凭栏的人先感受到了风露的湿重寒凉,接下来才会想到地上的苍苔。我们可以把“重露”理解为外界的沾濡,使自身难以承受。然而,抛开外界的侵扰,一个人也不要太过于执著于内心的那种清高的理念。凭栏时是向天际的仰望,在明月之下,不知不觉间,夜深露重,向下俯视,苍苔尽湿。“苍苔”,让我们联想到的是路径,露湿苍苔,滑不可行。你只顾得与天上的明月交流,莫逆于心,不去理会什么春来春去,疏影徘徊,也不屑于参与莺燕的纷争。可是,露水已经打湿了来路,你不可能飞到天上去,你要去感受人间行路的艰难。不过,有“但莫”和“久”作限定,还是可以“凭栏”,可以“属月”的,只要不能够太过执著太过率性。
这是张惠言五首《水调歌头》的第三首。上片写外界春天离去的怅惘,下片写内心理念执著的无奈。几番跌宕,感性与理性交融,有豁然,也有沉重。可以超然物外,回归本心,然而天上人间,别有一番欲说还休的无奈。
儒家的修养是要在化去执著的同时固守一种更高境界的执著,并不是一味追求心灵的自由无碍。张惠言的词体现了这种冲突,也因此产生一种沉郁的张力。
也许张惠言的本心是要通过小词阐释学道的心得与儒家的修养,而我们实在是感到一种千古相通的人生的境界,体会到一种心灵之完成的妙不可言。
2007-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