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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浣溪沙 |
分类: 诗词赏析 |
在矛盾中挣扎的痛苦与解脱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浩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这首《浣溪沙》词充满了禅意。
夕曛指的是落日,落日的余辉笼罩着山间的寺院,迷迷茫茫。“山鸟归飞急”,鸟急急忙忙地往巢里飞,飞到途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势最高处的磬声高遏行云,“万籁此俱寂,唯闻钟磬音”。磬是一种佛寺中常见的铜制乐器,声音传播很远。怕浮云遮了望眼,皓月当空难得看分明,于是攀山登顶,透过树隙凝神向天际张望。居高临下,不经意之间,仿佛一切顿悟,能够看清远近巨细之物,能够了然众生生死之状,原来人间万物无非是滚滚红尘而已。就在顿悟的同时,却猛然惊醒,原来自己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也正在尘世的欲望中挣扎,纷纷扰扰,忧患劳苦,不能自拔。
叶嘉莹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中这样评介:“其天性中自有一片灵光,其思深,其感锐,故其所得均极真切深微,而其词作中即时时现此哲理之灵光也。”
写作了《人间词》与《人间词话》的王国维,以一双慧眼洞察人间万物,却终究摆脱不了人间的哀乐悲欢,他在矛盾中挣扎,并以极端的方式解脱了自己。
卓越的成就
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一字伯隅,晚号观堂,亦号永观。浙江海宁人。中国历史学家、语文学家、词人、中国古文字甲骨文的杰出专家之一。清秀才。早年学习英、日文,16岁应海宁州试,补“博士弟子员”。
1889年,王国维到上海,在改良派办的报纸《时务报》任书记、校对,接受了新文学和西学的影响。同年6月,他又以业余时间入罗振玉主办的上海东方学社,从日本人学外文、理论等知识,并自此与罗振玉结成终生依托的关系。
1901年,王国维东渡日本,在东京物理学校学习。次年夏,他因病辍学回国,开始研究康德、叔本华等人的哲学著作。1903年起,他先后任通州、苏州等地师范学堂教习,讲授哲学、心理学、伦理学等课程,并致力于文学研究。他1906年入京,专力治宋词元曲。
总的来说,王国维在1907年以前主要进行的是哲学研究。他注意将东西方哲学研究做紧密结合,在研究叔本华、尼采与康德的同时,还将很大精力倾注于儒学、诸子乃至清儒思想的研究,从而获独到心得。1907年起,他历任学部总务司行走,学部图书馆编译,名词馆协韵等职。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他随罗振玉逃居日本,主要精力置于经史小学与历史地理的研究。他钻研甲骨文,金文和汉简,尤其在用甲骨文考证古史方面作出里程碑式的贡献。历史是民族的“记忆”,文化是种群的根脉,他呕心沥血,追寻这记忆,探找这根脉。他的史学研究大都有着承先启后的作用,被郭沫若认为是“新史学的开山”(郭沫若《鲁讯与王国维》)。
在文学领域里,王国维较早地吸收西方哲学和美学理论及其方法来研究中国文学,在文学的界说、文学的特质、作家论、创作论等问题上,都有新的开拓、新的贡献,对“五四”以后的新文字起着重要的启蒙作用。他的《红楼梦评论》第一次对《红楼梦》的“精神”和美学价值作了认真的、比较系统的评价,在红学史上有着重要的影响。
王国维对戏曲艺术的研究是开创性的。他对宋元戏曲史的研究被称为“空前绝后”的。作于1912年的《宋元戏曲史》是王国维在戏曲研究方面的带有总结性的巨著。
王国维在文学批评方面的代表作是《人间词话》,发表于1908年。他在接受了西方美学思想的洗礼之后,熔中西文化于一炉,以崭新的眼光对中国旧文学进行评论,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文艺理论体系,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向来极受学术界重视。
在文学创作方面,王国维作的词有《观堂长短句》1卷,可谓浑成高远。
王国维于1916年从日本回国,在上海编辑《学术丛编》。1918年任犹太富商哈同办的仓圣明智大学教授。1922年,王国维受聘任北京大学通讯导师。1925年任清华大学文学研究院教授。讲授经史、小学(文字学)等科,并从事西北史地及蒙古史料的研究整理工作。当时他曾与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并称清华四大导师,是“教授的教授”。
王国维生平著作有《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共104卷(48册)行世。他是近代博学通儒,功力之深,治学范围之广,对学术界影响之大,为近代以来所仅见。王国维终其一生,学术三变,介绍康德、尼采与叔本华思想于中国、开展宋元文学研究,最终从事中国古史研究,创获巨大。他的学术著作,以史学为最多,文学为最深,文字学为最基本,并涉及其他许多方面。
内心的冲突
王国维自视甚高,诊断有词以来,“除一二人外,尚未有能及余者”。
王国维的内心总有一个求实与求信的紧张冲突。“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是他遇到的最大苦恼。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
他在《静庵文集》自序二中说:自己疲于哲学有日矣。以自己的学力,加之以学问,以研究哲学史,或可操成功之券,然为哲学家则不能。衡量下来,“为哲学史,则又不喜,此亦疲于哲学之一原因也”。哲学之说大抵“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又爱其谬误”。伟大的形而上学,高严的伦理学,与纯粹的美学,都是自己所喜爱的,然求其可信者,则宁在知识论上之实证论,伦理学上之快乐论,与美学上之经验论。
除此之外,中国之政治学至于学术思想与政治制度的矛盾,是他一生不解的精神矛盾,使其陷入极大的思想苦痛之中。虽然王国维在学术上颇有建树,但是他在政治上是顽固的“保皇派”。辛亥以后,王国维不仅留辫,不仅流亡日本,不仅自称“亡国之民”,而且其著作及书信对清室均以“我朝”、“本朝”、“国朝”、“大清”相称,无一例外。他始终以遗民自居,忠于亡清的态度极为鲜明。1917-1918年,他曾热切期盼张勋等复辟成功,并曾为此类“救国大计”作过周密谋划。1923年,已经退位的溥仪召他为五品的“南书房行走”。后期的王国维既是封建卫道士,也是亡清的忠臣烈士。
他对中国哲学不满以至失望,忧结的思绪终与海外哲学相连,灵智的慧目终于投射于康德、叔本华与尼采。对“纯粹哲学”的吸纳必然产生深层文化的忧思。一个社会既不可少政治与道德的思想,也不可无心灵的精神。唯心灵的精神是“纯粹之哲学”。可是在中国“纯粹的哲学”是很难站稳脚跟的,而哲学家又往往是政治家。他反对西方政治伦理思想,他对西学的接受是有选择,有方向的。王国维可称是最早将西方心灵文化引入国内,进而关注中国心灵文化建设的知识人中的一个。不过王国维的思想毕竟有很大的局限性。他主张吸收西方行上之学,也就是抽象的学问,而对西方政治伦理乃至科学论,也就是具体的政治态度却表现出另类的态度,可以说是后退。
王国维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政治纷乱的时代,也是一个精神断裂的时代,而他本人又极具敏感的气质,“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胸臆”(王国维:《静庵文集自序》)。对精神的疾患益觉难耐。
陈寅恪在给王国维写的挽词序言中这样写道:“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
解脱的境界
王国维最著名的言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王国维一生讲究“境界”二字。他的学问可谓大,事业也应该算是有成,但是他并没有获得自己所追求的境界。尤其是陷入痛苦的矛盾之中,他所选择的解脱的路竟是逃避的极端——自杀。他的死,留为永世的话题,启人无尽的深思。
王国维曾在《教育小言十则》中说:“自杀之事,吾人姑不论其善恶如何,但自心理学上观之,则非力不足以副其志而入于绝望之域,必其意志之力不能制其一时之感情而后出此也。”而他最终便选择了自杀的方式。
1924年11月,溥义被逐出宫。王国维与罗振玉、柯绍相约一同投御河自杀,因家人监视未遂。
三年后,1927年的初夏,王国维有感于北伐战争向北推进之“世变”,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便修好遗书怀之,于6月3日清晨还到清华去上班,交待了一些事情,然后从大门口乘上人力车去到颐和园,自沉于昆明湖。王国维之死,给中国知识界留下了深深的颤栗和遗憾,也留下了难解之谜。
在他死后不久,清华师生捐款为其修造纪念碑。碑文是陈寅恪所撰,碑式为梁思成所拟。
关于王国维的死因,历来有“殉清”说、“殉文化信念”说、“罗振玉逼迫”说、“性格悲剧”说等。无论哪一种说法,王国维矛盾又忧郁的性格无疑都是不容回避的。
关于王国维遗书写的:“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事变,义无再辱……”有人做了考证。据《宋史·范质传》,范质为后周世宗所重,曾于世宗临终时“受顾命”,辅佐年仅七岁的恭帝,但他却在赵匡胤夺取后周皇权、建立宋朝时“降阶受命”,未作反抗,有负重托。故宋太宗赵光义对他有如下评语:“循规矩,慎名器,持廉节,无出质右者。但欠世宗一死,为可惜耳。”范质“受顾命”、“降阶受命”均在公元960年,此时他正是五十之年。王国维在遗书中用了这一典故,足以说明其死是为了忠于前朝,即为了殉清。
另外,据说王国维之死与顾炎武的影响也不无关系。明亡后,顾炎武拒绝仕清,曾言“先妣……国亡绝粒,以女子而蹈首阳之烈,临终遗命,有‘无仕异代’之言,载于志状。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记曰:‘将贻父母令名,必果;将贻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亭林文集·与叶讯庵书》),又曾言“乙酉之夏,先妣时年六十,避兵于常熟县之语濂泾,谓不孝曰:‘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义不可辱。’及闻两京皆破,绝粒不食,以七月三十日卒于寓室之内寝。遗命炎武读书隐居,无仕二姓。……今将树一石坊于墓上,藉旌门之典,为表墓之荣”(《亭林文集·与史馆诸君书》)。辛亥以后,罗振玉曾对王国维“以亭林相期”,王国维自己则以“可几于亭林先生”自许,故“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身受国恩,义不可辱”云云,对王国维无疑具有启示作用,顾炎武及其嗣母之尽节、殉节,对王国维无疑具有典范意义。“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云云,就是王国维对顾炎武及其嗣母上述言论的继承,王国维的自沉就是对顾炎武及其嗣母忠于前朝,为前朝尽节、殉节行动的仿效。
以上看法,可聊备一说。
王国维的这首《浣溪沙》词作中显现着哲理的光辉,这光辉却无法扫除作者心底苦闷的幽暗。
其实人要么难得糊涂,要么就清醒到可以自解。大彻大悟固然不是易事,但有些事情总是可以顺其自然的。
尽心
2006-9-28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