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犬

    我生性怕狗，甚至闻吠而丧胆。但几年前，我家确实养过一只小狗。那是1982年的冬天，我大约十岁的时候。某日有个小伙伴突然间抱来一只还未睁眼的雏犬，说是别人家不要了，扔出来的。我看它怪可怜的，就收留了它。

    熬过冬天，它渐渐长大了。不好看，毛色也不纯正，只是眼睛很亮，并且善解人意。爸爸有时叫它“虎子”，有时叫它“大黑”，我以为太俗，却又想不出别的叫法，于是它就始终没有名字。至今想起,这竟成了憾事。

    我知道它不会咬我，可仍害怕。它在院子里，从来不许进屋。我时常隔着门帘唤它,它来了，就站在门外，一双油油的大眼望着我，似乎等着听什么吩咐。我见它可爱便拿了吃食投给它，它便叨了去吃。我看它吃便又给它。有时把它撑着了，不住地打饱嗝儿，很难受。我心里也有些不忍。

    有一次，我们把吃剩的骨头埋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它寻了去，不断地刨，以至把地上刨出了一个小坑。生病的姥姥很忌讳，以为“打坑”为丧讯，她老人家不知架下埋了狗的美味。爸爸为了教训它，便在坑边将它一顿暴打。听着它哀嚎，我无力相救。最后，爸爸一脚竟将它踢飞起来撞在南墙上。我此时忍不住大叫起来，跑了过去，眼泪夺眶而出。

    它快满周岁时，村里传闻要打狗，我立刻紧张起来，忙把它送到村外一个同学家里避难，等风声过去再接回来。谁知一周后，刚接它回来,查狗的又来了，我仓悴之下，将它藏在一个筐下，上面盖了点什么。可它总叫，我不让它叫，它不听，待讲明了厉害它方才止住。可前来查狗的人似乎已知道它的存在，不由分说,只是厉声传达上边的指令：有犬必须自己打死，不得超过明天。

    次日，也就是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一，我去上学。一整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回家的路上，已想到一副尸首狼藉的惨象。可进门后听爸爸说，它失踪了。据说，那天早上，它送妈妈上班，送了好远一程，妈妈再三让它回去，它才回家。回家后，它在自己窝里呆了一会儿，然后又绕院子走了几圈，便出了门，再没回来。

    十二月，天正冷。它能熬过这冬天吗？！

    几日后，传说小桥下面有只冻死的小狗，家里人都说是它，我没去看，可我不信。但它走了，是真的。

    事已过了多年，我的心依然揪痛，记得去年（1987年）曾经写了篇祭文，有如下几句：

    呜呼痛哉！汝今何处？生不见汝还，死不得汝骨。呼汝，汝本无名；念汝，我心凄楚。自汝逝去，我心悬念，寄一线之望，抚半载之思。旷野茫茫，度日凄惶；家有好肉，俟汝来享！汝应无忘,相伴一场。汝若有知，夜半来梦。

                                         198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