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了些闲书读,只是打算念一下年轻时与这些经典邂逅的旧情,却发现年龄不同,如读新作。即使还是闲,也闲不回原来的那个位置了。像《陶庵梦忆》(与《西湖梦寻》合本),从前觉得没啥意思,现在是怎么读怎么好。就说《湖心亭看雪》,这样干净的散文,恐怕今世难有人写出了。让当下文人写,一个小景肯定是收不住的,得大小环境一块儿交代,由时代深入笔者的心境,再引发出各种感慨,最后提亮一下基调,弄个什么象征出来。一种官腔式的文体,必得伴随笔主的撒娇,才能拱出些时代的趣致。读这几十年的散文,最大的感触是人心智的不成熟,一抒情,就有股说不出的扭捏,配合着一副红旗下招展的玉树临风。它独具的艺术魅力,就是那种酥麻感,用喋喋不休的密集话语,将媚态熬成老火靓汤。对于阅读力贫瘠之辈,文字的肥美和浓艳还是很受用的,哪里会顾忌里间的装腔作势。张岱眼中的三两人湖中对饮,痴一下就结篇了,就算给中学老师来打分,多半是不及格的。细品之下的干净,能让人出一身冷汗,有被先人的洒脱抛弃之感。像那个“长堤一痕”,这“痕”字来得如此随意,既有画面上的张力,细琢磨,又放电似的,带着速度上的流畅,还显露出几分书法般的洒脱,实在是不可能有比它更好的量词了。只能庆幸我们的语文教育,还没能力祸害到明朝。
张岱这人家境好,是个天生会玩的主。他身上的纨绔之气与今天说的雅痞颇有相似之处,有人把他归结为遗世孤立的清高,我看倒也未必。人家那活法说穿了就是趣味,没那么多哲学的操演在后面,非要往挑战程朱的理学上靠就有些生硬。想法太多的人,文字容易沉闷。张岱这样的闲人,纵情声色山水,放浪形骸,写出这么不羁绊的文字很正常。要是真为正宗的王学左派收了去,估计就看不到他字里行间那种精舍式的布局了。此人到了晚年布衣素食颇多自谴,只是一生散漫的必然结局,不尽然如他在序篇里忧患着的什么“国破家亡,无所归止”。这结局在我看来也挺好。文人发酸时自觉拔高一下身位,古今皆有,看客不必太认真。最诚实的声音,还是后面说到的“繁华靡丽,过眼皆空”的幻灭感。幻灭了,便开始痴人说梦,这梦说得好与坏,都是佛缘在渡心了。
由此想把他的《三不朽图赞》一并读了。网上找了找,没见有卖的。只好安慰自己说,这书不如《陶庵梦忆》有趣,不读也罢。
其实是否有趣不重要,读书这事还得看缘分。毕竟天下书这么多,我这人一年也读不了几本,更谈不上系统,全是瞎打误撞。这跟旅游一个道理,走哪算哪才玩得开心,非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要拿下多少名山大川,那不仅累心,也全无乐趣。
总有些不开窍之人,喜欢转那种“十本人生必读的书”,“十个一生必须去一次的景点”、“十部不容错过的交响乐”、“十道不吃就会后悔的美食”……
脑子里是进了多少浆糊,才会把这种推荐当回事呢。
随意而行,明清的旧街,下一个最可能遇到的会是谁?
我猜是文震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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