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上的街市
1986年的时候,我与一个叫隆林的地方突然有了密切的联系。年初我随广西厂的一个喜剧新片的首映式组一道下乡,地点就是选在这里。到了夏天我们为了采写一部长篇报告文学,又跑到天生桥水电站工地呆了一个月。十月的时候大坝截流,我们又去了一次。所以我对那个地方的记忆是很有色彩的。人一般要是记不清什么东西了,最先开始模糊的,其实就是视觉这类具体的符号,反而是抽象的不容易忘记。只是因为无所依托,抽象就抽得越来越不象,最后终于无法拼接,才算彻底地把这事忘记了。
我对隆林的切入总是从那个无限大的集市开始,当地人是叫圩。那个圩大得相当考验我的文字能力……用形体来描述吧,反正要展开双臂来比划一下的话,我的手可能会脱臼,就这样也只能意思出它的五六分。这么说你肯定还是不明白,这就对了,能说明白的大,肯定不是真正的大。
但我使劲地想,还是想不出那个地方叫什么?新片下乡那几天我们的活动安排特别满,到了后来基本上是让人摆布着,说去哪就去哪,身心早就疲了,根本没心思打听地名,所以我怀疑当时就没记住那地方。后来上网一查,隆林有个叫德峨的乡,它的圩有“天上的街市”之美称,逢圩日连云南贵州的乡民都会前往。再查了一下地图上的位置,怀疑那正应该是我去的地方。再说我这辈子就去过这么一个如此难忘的大圩,它怎么可能不是“天上的街市”呢?好吧,暂且假定那个地方就是德峨大圩。
我们前一晚是住在县城里的县委招待所,第二天一大早车子就把我们拉向那个德峨大圩。天色还灰得有些水气,盘着山的公路上就开始看到赶圩的人了,黑麻麻地朝一个方向流去,几十公里的山路竟然没有间断。从车窗往外看,大都是壮族的黑和苗族的蓝,在夜色中孕育着某种情绪。偶尔有银的配饰闪动着,那是朦胧中唯一能辨认的物体。更多的情绪是潜伏在扁担两边的箩筐里的,与各种农副产品混在一起,当它串联成一个长得不见头尾的队形时,赶路就显得有力量极了,即使我们关着车窗,也能听到那脚步震动着山脉的声音,沉闷得如同浸在深水里。
天全亮时我们站在一个高处,眼前是漫山遍野的人——嗯,你如果去过隆林就会知道那种山势的扛鼎盖世,它巍然连绵,却绝不嵯峨,横看出去遮天蔽日云谲波诡,无论怎样的光线落进峦坳都会化掉——人就这样踩着光来了,一沓一沓的,将高和低连成了一片。此刻只需要站稳,把自己想像成一个中心,会觉得那四面八方注来的人群像黑色的雾,起伏拱动着,一下就将整座山抹掉,孤伶伶的无助感由然而生。又好像整个山脉在慢慢的飘移中突然簸箕似地一抖,顺着坡把潮水一样的人们放下来。人由远而近地绽放出说话的声音,最终喧闹得无与伦比。如此盛大的仪式,就这样在广西一个最边远的角落里启动。
圩是没有边界的,以乡为中心向着整座大山辐射,卖农副产品的大多密集在盆地的最低处,卖牛羊牲口的则散布着周边的山坡。我不知道那天看到了多少人,也许是五万?也许是十万?还是取大一点的数字吧。这十万人热烘烘地占据德峨,充满了新鲜的生命能量。人从高坡上下来,除了眼累连呼吸都是晕的。我在他们中间走着,努力想记住每一个陌生的笑。有一种米酒混合着豆腐的香味非常冲鼻,仿佛更迫切地需要人去记住它。人就这么零乱地醉步,脑子终于走空了。多年以后有一次我从空中看到德峨大圩,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太阳晾晒在地上。总觉得那个太阳是醉倒的。当然那只是一个奇怪的梦。
那次赶圩我买了一种土布,格子的图案,交易过程非常有趣,既不论米也不论尺,而是平展双手,从你的左手指尖量到右手指尖。我的手长,把卖布的苗妹妹吓得直吐舌头。我还买了一张山猫皮,拿回去让广西师大生物系的老师帮着处理了一下,挂在家里的墙上。但是那张皮终于没有熬过潮湿的春天。
如果一个人的史诗只能写一页,我会把它留给这个假定叫德峨的大圩吗?
二
黑山羊
那些乡民牵来交易的牲畜中,羊几乎是清一色的黑山羊,它颠覆了草原文化给我的暗示,认为羊就应该是白色才好看。
隆林的山民为什么喜欢饲养黑山羊,我问过当地的朋友,回答是这种羊繁殖快,好养,肉味儿也不那么膻。但我总觉得黑色的山羊与隆林的山区有着最协调的视觉效果,它皮毛特有的青缎色,让山区灰麻色的石崖一衬托,显得十分高贵和威严。这些黑山羊被一只脏手牵着,羊蹄子敲打在尖锐的山石间。走到跟前你终于看到了它的特别,那是一副优越的面相,像贵族一样傲睨万物,绝无白羊的楚楚温驯,脸上见过世面的孤高与主人的敦拙鲜亮地对照着,倒像是它在引导着那双不知所措的手要穿过某种混沌。这黑山羊天生就是为平衡土地的贫瘠培育出来的,它与隆林的大格局和谐极了,待停在那里再看,怎么站着都是在亮相,每个姿态都可入画。尤其那眼神,淡漠得可以杀人。如果说白绵羊的似笑非笑是拟人化的,黑山羊更多呈现出的是一种神性,像传说中混合着别的兽类基因的半羊物种。
就连那些原本并不魁伟的主人,也因为这黑山羊在身边而有了底气,木讷中藏着一丝冷峻,当他闷头从你身边走过时,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体内传达出的一种僵持,对于这样的生存环境来说,他的僵持无疑是凶狠和有担当的。这样的信息传递,实际上人与羊气场的相互支撑,是力量的交织与补充,换作柔和孱弱的白羊显然力所不及。
山民们是聪明的,即使没有人教会他们这一点,即使政府不刻意向他们推广养殖黑山羊,他们仍然能够作出正确的选择。
我那天就是被这黑山头引得一步三回头,脖子扭了筋还差一点崴了脚。
圩镇上热烘烘地被中药和豆腐制品的气味包围着,唯独没有飘浮起羊肉的羶香,所以我想消费黑山羊是奢侈的,至少对乡民是这样。陪同并没有提到黑山羊作为自然的神灵,它馈赠于当地人的是怎样的精神能量,尤其在那大得压抑的山野中,形体庞然的黄牛都未能坚守住一份生存的从容,黑山羊却做到了。
后来的好多年里,我极力要回忆的是黑山羊在那乱糟糟的大圩中刻画出来的独特气场,我承认记忆不是百分百可靠的,它只把最后一点核心的印象锤炼得加倍坚硬,然后像钉子一样锲进人的脑子,余下的,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力。
与我有同样敬畏的先人在《山海经》里已经有了很好的描述,查了一下,光是与羊有关的怪兽就出现了5次,可见羊的神性早已被这本奇书发掘。
患:兽,其状如羊而无口,不可杀也。
猼訑:兽,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佩之不畏。
羬羊:兽,其状如羊而马尾,其脂可以已腊。
葱聋:兽,其状如羊而赤鬣。
土蝼:兽,其状如羊而四角,是食人。
这些羊怪兽里有没有黑山羊?我很好奇,因为唯一提到毛色的是葱聋。《康熙字典》里对葱聋的解释是“黑首赤鬣”,算是脸先黑了。到了木讷又喜欢考证的郝懿行那里,进一步认定它是夏羊的一种。而今人说的夏羊就是黑色羊,这弯子不用绕太大,就差不多可以认定葱聋是黑山羊无疑了。欧耶!
尝试用这个称呼来替代黑山羊,会有些仙氛缭绕之感吧。
好像神叨叨的山羊对人类文明的影响还不止于中国,在古希腊,最初的乡下人就喜欢披上山羊皮扮成半人半兽,然后演绎一些酒歌猎舞。后来对话越来越多,情节也开始复杂,终于羊人走进了雅典城形成了正式的悲剧。我无法考证古希腊人披着的是白山羊皮还是黑山羊皮,但总觉得黑色的更有祭祀性,换成白色的羊皮,那种戏剧的张力会大打折扣。
三
德峨盆地
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些德峨乡的图片,被街上新冒出来的那些建筑吓了一跳。那些白色而方正的水泥物体,像一包包炸药,把我记忆中的德峨乡炸得粉碎。
还是续回那个存活在八十年代的德峨大圩:一条泥色老街,边上是木楼和土坯房,蹲在地上交易的乡民……各种色彩的服饰和声音冲撞着,把人卷进这个漩涡。你想从这个漩涡的中心挣脱,抬眼一看更多的人像瀑布似地从天幕上涌下来,目光所及皆是这漩涡扩展出去的余波。无论两腿如何狡诈,是断然不可能从这密集而固结的网里漏掉的。这一来心倒反而定了。
地理上的德峨乡处于云贵高原的余脉,海拔在1600米以上。这样孤兀高耸的地势,却给了街市一个浅浅的锅底,正是这个锅底,把人的视觉、听觉和嗅觉都充分翻炒起来。我寻思这里面有一种源于自然的优越,也是日常中容易被提起却总是在都市里遭到绝杀的“天人合一”。所以我对“盆地”这样的字眼持有天然的好感,比如四川盆地,塔里木盆地,准噶尔盆地……以及我自己命名的云贵高原上的“德峨盆地”。
盆地给予的气息总是浓郁的,仿佛由于日头的暴晒发酵而出,将人畜和各种食物固态在这纷杂的气味里。但最快捕捉到的竟然是豆制品的味道,它多半来自于几口沸腾的大锅,里面堆积着说不上名的风味小吃。这些豆制品看着廉价,却有着猛男一样的嗅觉张力,毫不客气地就撬开了人的鼻翼,几乎是生灌硬倾地将那种诱惑注入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我其实不是一个对豆制品缺乏抵抗力的人,但是这一天我的嗅觉完全被这种气味所支配,甚至几天之后都挥之不去。不知德峨的乡民是用了什么绝招,让豆腐在这片喧哗着食物骚动的空气里变得如此嚣张。也是在这之后,我端正了对豆腐的态度,觉得这是一个惹不起的劳什子,文明、百变、温软、凶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斜刺里杀出来,砖头一样当头一拍,恶狠狠地击溃你对它长期的轻慢。在这股玩命儿存心要熏死你的摊档面前,其它猪、牛、羊肉的汤锅子都暗然失色了……难怪瞿秋白到死还惦记着它。
如果把豆制品比作德峨盆地中心的白色气蕊,周边的药材便成就了街市最完整的一个嗅觉场。那是一层贴伏在地面的气色,混和着甘辛和浅淡的硫磺味,呛入鼻子里闷闷的,人一但起身它就通透地逃逸在半空不再纠缠。所以药篓子前一个标准动作便是长长的舒气。我还真没见到过那么密集卖草药的,一溜儿排出上百米,以苗人居多。他们只要轻轻把手上的草药往客人眼前一摊,就变出一条分隔阴阳两界的神奇岔道,走哪边,由你自己选择。那份自信里分明有神一样高贵的微笑。尤其是那些漂亮的苗妹,闪着一身碎亮的银饰,啥也没说拌嘴儿似的自身先响成一片,然后手上就托出几坨药引子。与它们相搭配的,无非是一些红糖水姜汤蜂蜜之类,便可以治疗各种常见疾病。我对草药实在毫无认知,只知道苗医的神奇,比如他们擅长以身边的动植物来类比人体的各种不适,像上肢抽搐,便让他们联想到鹞鹰展翅,从而命名为“鹞子经”,这样形象的思维在世界医学上也属罕见,得了“鹞子经”的人,一定也比“抽风”患者更有些飞扬跋扈吧。那天我们就遇见了一对卖草药的苗族姐妹,模样儿奇好,同去的一位电影厂导演直跟我叨叨,现在城里找不到这样纯洁的妹子了。人走出老远,拧成圈的脖子都没弹回去,那情形怎么看都像是得了“鹞子经”。
有位朋友读了我的《天上的街市》,约我一同再去德峨乡。我想想实在是没这必要,德峨乡的好是撞上的,带着功利之心前往,一定会失望吧。
何况,那些白色水泥已经提示我,它不再是1986年的德峨大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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