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我的新闻作品三峡系列 |
消散的水码头 和涪陵人聊涪陵,他们十有八九会说“:“我们涪陵是水码头嘛”! 涪陵生活重彩浓抺的部份应该在长江边,在水码头。 想赶一个早去看码头赶船人过江的情形,一出门,又是雨。 大失所望,江边并没有什么人,除了停几条船外,看不出哪里是码头。 雨濛濛中,街上担着竹筐卖菜的人不少,菜也闪着新鲜的水珠。或许他们天不亮的时候就赶船过了江,或者我们去的根本就不是地方。因为修大坝,涪陵的9个码头全拆了。 在此之前,江边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地方,叫锦绣洲,洲上有一个市场,叫做萝卜市。每当枯水的季节,长江的长长的自然沙坝就露出来,人们就赶来在沙坝上用竹杆竹笆苇草搭起棚屋,开始交易,而长江6、7.8、9涨水的的时候,所有的竹棚一下都拆去,市场也一哄而散。 水涨而散,水枯而聚,这种随着长江自然节律而消涨的市场方式,据涪陵地方志退休的老主任蒲国树考证可以追溯北周时期。而萝卜市的出现是在清光绪年间。 他说,北周的《涪陵地图记》里记载,巴土盛行在长江露出的沙洲上织锦罽__一种漂亮的毛织品。到清朝,涪陵城人口增多,鲜菜需求量大,这里以交易菜蔬为主,名为萝卜市,并不是只买萝卜, 实际上这是随码头而形成的土特产交易方式,长江水枯的时候,集市正旺,江岸之上帆樯云集,停泊在码头的船运来的南来北往的货物,就在船上或在沙坝上就地交易,岸边从吃喝住宿到娱乐样样俱全,成街成市。水码头就是这样一个载来和载走货物的繁华之地。 现在它不仅仅是一种交易的方式,也是许多涪陵人的生活方式。尽管长江依然有水枯水涨的时候,但罗卜市的生意却只涨不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很多人来说,每天只要往水码头的市场里走几趟,一家的生活钱就“找”来了。 住在狭长而曲折的枣子岩街的人家,家家都是在码头上“找钱”的。 枣子岩街就横卧在涪陵老城的城墙根下,什么时候有了这条街谁都说不清楚,但城墙却有600年了。 枣子岩街23号的两口子是在萝卜市上经营水果的,往前的一家是卖药的,再往前的小杨姐弟俩在萝卜市上批发了蔬菜,洗净了担到市里去卖,再往前是剃头匠张师傅剃一次光头2元。 张师傅的剃头摊从一改革开放就摆上了,如今是一家人生存的饭碗。老伴每天烧了开水送到摊上为客人洗头,儿子没工作领着孙女在摊上转悠,儿媳去湖北打工。现在各种生意都做不成了。张已被限时搬走,小杨姐弟两还在偷偷批发蔬菜卖。 冉正华一家在码头搭棚子开茶馆已经有3年了,“水涨了拆水退了搭累得很,但生意还不错,卖大碗茶,赶船的人喝”。 码头散了冉正华又找到了新生意,给拆码头的人开饭馆。这种饭馆有很多人家开,但只有一个名字__“大碗饭”。 冉家的“大碗饭”开在一片楼房的瓦砾中,墙是拆下的门板,顶是塑料编织袋,一口大铁锅里新磨了豆花,一只大竹桶里是白米饭,一人一块五,管饱。来吃饭的是那些拆楼的、建大坝的和偶尔路过的乡下人。 清晨,一个穿着湿漉漉的的解放鞋的男子刚放下扁担进来吃饭,一群一身白戴着长鼻子防毒面具的人也跟了进来,他们在青石板路、房前屋后的垃圾堆上撒白色的消毒粉,然后悄然消失在小街的尽头。 呛人的药味“腾”的充满了整个街道,随之而起的还有死亡的气息。它提醒人们,这里已经是瓦砾、垃圾、病菌、苍蝇和蚊子的世界。 涪陵应该是一个得上天厚爱的地方。人类学家说,江河合流的地方最适合人类生存。因为乌江和长江,涪陵有9个码头。乌江给涪陵带来的是盐,长江带走的是涪陵的榨菜。这两样东西支撑起了涪陵几千年的富庶。 涪陵人说,人们把盐称做“盐巴”、“盐巴”的,实际是意思是“巴盐”__巴人之盐。乌江上的龚滩镇就是川盐出川的一个重要通道,商客背夫船夫日夜穿梭于其间,所以高高的土家族吊脚楼下都有檐灯,那是为了走夜路的人;街上的石板路布满小窝,那是背盐的挑夫柱着竹棍休息时磨出来的。 千帆万樯终归涪陵。清朝涪陵8个省的大商号最有名,他们是做盐的陕西人,建有锅盔庙;做票号的山西人,建有财神庙;做棉花的湖南人,有江南会馆,还有做布的江西人、做银楼的浙江人,做木材的江苏、安徽、贵州人,枣子岩街当年商号云集。 80岁的孙淑珍老奶奶做了一辈子的榨菜,她的主人是清末涪陵最有名的规模化生产榨菜的秋寿安。 说起现在的榨菜制作,老奶奶一脸鄙夷“:现在的小包包,我瞧不起,那也叫菜?一点也不香。”她说,当年榨菜装在黄木桶里,要翻三次砸三次,直到汁水淋漓,一桶有100斤,人背着送到码头,装上大木船,顺水而下直达汉口。 “汉口,你知道吗?”老奶奶眼睛盯着我问,脸上充满向往。 榨菜是用长江的风风干的,是用长江的泥封住木桶口的,是用长江的水送出四川的。没有这些,涪陵的榨菜就不可能成就为世界三大腌菜。 将来涪陵还会有码头,码头还会载来各种各样的货物和各种各样的人,但锦绣洲、萝卜市、老街、枣子岩街却没有了。 三峡大坝的水涨上来之后,涪陵沿江的很多地名就要消失了,其中的39个,据蒲国树考证,它们是一部完整的涪陵2000年编年史。这些地名最早的形成于汉代,最晚的也是清代,每一个地名都或有一段历史、或有一段传说或留有历史遗迹。 据说,新修的滨江大道上将立一块牌子,上书“锦绣洲”。只是不知道过往涪陵的人还能不能理解涪陵千年水码头是怎样的一个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