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说,母亲这辈子,最不容易的是让我们全家吃饱、穿暖。而我以为,更不容易的是,她以有限的收入,还能让全家吃好,维系一个大家的其乐融融。
记忆中每年秋天母亲都要腌菜,白菜最便宜时候,从菜场让农民挑两担回家。早晨登着梯子将菜一棵棵码在厨房的屋檐上,傍晚再一棵棵收下来,我们就在木梯下帮着码菜。晒去水分后,在一个傍晚一棵棵揉上盐,码进大缸,压上大石头。等天气变冷,厨房里开始有浓重的腌菜气息飘起,眼看缸里泛起黄色的泡沫,结成薄冰。蒜叶炒腌菜是冬天吃得最多的一个菜,从大缸里摸腌菜时,母亲准备一盆半温的水,手冰得不行就进温水里暖暖。我们则在一旁袖着手,眼巴巴等她将摸出的菜一层层剥去菜帮,最里边的菜心轮流塞进我们嘴里,又凉又酸又脆。
冬天另一道断不了的菜是荠菜豆腐羹,一块豆腐切成细碎,放进猪油、盐、胡椒粉,勾芡成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羹。吃完晚饭,在厨房冰冷昏暗的灯光下,母亲于是经常会一棵棵仔细地摘一堆乱蓬蓬的荠菜,剪去每一带泥的根,摘干净再装进竹篮挂在屋梁上。厨房屋梁上挂着一排竹篮,还有剥去外皮的黄芽菜。黄芽菜就是北方的大白菜,父亲用铁丝穿过菜根,就将它们挂在房梁上,为了不烂帮烂心。
家庭气氛就在这点点滴滴的辛劳中。冬天母亲会自己做酒酿,她说天热发酵快,却不好把握温度,容易坏,天冷只要用破棉花胎捂起来,发酵时间长,做成酒酿反而好吃。冬天她还常做“糊泥羹”,也就是菜粥。很少的米,很多的杂碎,荠菜加上菱角、芋头、荸荠,还有红枣与年糕。火腿是没有的,偶尔有咸肉丁,咸肉也是母亲每年自己腌的。那羹颜色碧绿,熬成粘而不稠。现在到哪里也喝不上这样的菜粥。
每一季节,母亲都会想方设法,让我们吃到她可能做到的最好吃的东西。春笋上市,很贵,猪肉要凭票,她攒一月肉票,也要想办法炖两次腌笃鲜,早上早早去排队,就为了买热气肉。端午她要用酱油拌一大盆米包肉粽,另一大盆米拌红豆、红枣包赤豆棕,用翠绿的粽叶,包好的粽子用大锅连续煮几锅,厨房里到处是粽叶的清香。吃粽子时节,为避毒,我们床头就都挂上了一串串她以五颜六色丝线缠成的小三角、五颜六色丝线编成小网兜里装着的新蒜。
每年夏天清晨,瓜果最便宜时,母亲每天都会买回一篮的瓜果——西红柿为主,红番茄、粉红番茄;然后是黄金瓜、青筋瓜;铁桶里打上井水,让它们在清凉的水中浮沉。西瓜用网袋装着吊进井里,酸梅晶用凉开水冲好灌进盐水瓶,用绳子沉到井底。母亲又以自己种的卞兰叶(一种类似薄荷的清香植物)每天冲好一大盆去火凉茶。夏天吃得最多的午饭是南瓜熬成粥,加上面疙瘩,早早厚厚地熬好,将锅放在井水里激凉。或者葱油拌面,面早早地晾干拌开,以葱油加虾籽酱油。母亲善于以便宜的原料做成美食。比如买一串小蟹,每只切成两半,斗里裹上葱花面糊,油里煎过,做成面拖蟹,一人一卦再加一碗糊。比如买回三两虾,虾须不剪,同样裹面煎成虾饼。大家最爱吃的还有菜饭与烂糊面,菜饭以荠菜或青菜,最好以柴火小炉灶焖成,米要粒粒分开,又不能干硬,水候火候都要照顾。吃时碗里再拌以猪油。烂糊面则要煮成面与菜结为一体,春天以雪菜春笋海米,夏天用鸡毛菜加毛豆。
记忆中每个节,母亲都会煞费苦心。立夏吃草头摊饼,端午吃粽子,中秋自己做月饼,重阳吃糕团,重头戏自然是过年。过年前会早早地四处找年货,然后切笋干、磨米蒸年糕,全家欣欣然。年三十下午,做熏鱼,做蛋饺,红烧、白烧笋干。年夜饭吃完,开始炒花生、炒瓜子,那瓜子都是夏天吃南瓜、西瓜时攒下的,每人分一铁桶的吃食。儿时父母都不倡导守夜,也不吃兜财(馄饨),早早就钻进被窝听此起彼伏的鞭炮。等年初一在鞭炮声中温暖地起床,早饭是蒸好的年糕,下午则惯例是炒面,用黄芽菜肉丝再加菠菜韭黄。初二就包汤团了,圆而带尖的是咸的,荠菜与肉;长的是甜的,母亲以纱布自己挤的豆沙,加上腌成的猪油。
不知母亲上半辈曾为养育我们怎样地为难。这次摔倒后病重住院,她恍惑中惦记着的还是做饭。我在她身边守夜,连续几个晚上,她醒来都睁着迷惘、无助的眼睛。我问她想什么,她一次次说,要天亮了吧?是不是要烧粥了?他们都吃什么?我对她说,不是等你给我们烧粥吗?她无力地摇摇头:“我做不动了呀。”于是我就只能偷偷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