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王崴影评 |
对于这个问题,最疯狂最大胆的答案也不过是那句我们已经耳熟能详的话:电影是第七大艺术――然而就为了这八个字,多少人仍然打得不可开交。
于是又有人说:电影是综合性艺术,电影是时空的艺术,电影是影音结合的艺术……
说来说去离不开"艺术"这两个字,词汇怎么那么贫乏呢?
电影到底是什么?
如果把这个问题摆在我的面前,我会说:
电影,是使凡人成为上帝的桥梁。
上帝可以创世,凡人只能仿造――但这只是在电影出现之前的事情。1895年12月28日,巴黎卡辛咖啡馆那次短暂的演示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从那一天开始,人类开始用手中有限的工具,开始做此前只有上帝才能做的事情。
他们用木头和钢铁做成机器,把光和影记录在涂满化学药剂的塑料片上。他们用玻璃制成镜片,用纤维纺成织物,然后用这些东西把光和影还原,让世界在一个小小的建筑物里重现――但这仅仅是创世之前的准备工作,如同上帝抟土造人的工序一般。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已经处于神性的范畴里了。对于上帝来说,祂把灵气吹进亚当的鼻孔,于是泥偶具有了生命。而对于电影人而言,他们把原始素材放在剪辑机上,剪啊,切啊,接啊――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当一部电影最终完成的时候,他们也同样创造了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全部生灵,封存在小小的拷贝箱里。
那个世界通常从未存在过,它形成于导演的大脑而完成于剪辑台。
当沙皇宪兵的行列开着枪踏过敖德萨阶梯的时候,当郝思嘉面对落日熔金坚信明天会更好的时候,当阿甘带着一只浩浩荡荡的队伍横穿美国大陆的时候,当一群官僚们喋喋不休地争论着黑炮的意义的时候――神性已经体现于其中了。以往的艺术,无论是小说、绘画、抑或是音乐,甚至戏剧,它们都只复制了世界的一个侧面,它们永远摆脱不了静止或线性流动的形态。只有电影是自在的,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插时空,变换场景,对位声画,它使人摆脱自然的躯壳而成为神。
电影是什么?
电影是普罗米修斯从神国里盗来的火,电影是吉尔伽麦西从死海底采到的药,电影是狐神树妖们数千年吐纳精气练就的丹,电影是从伊甸园里知善恶树上滚落到人间的又一颗禁果。上帝曾经派四个基路帕天使,执着燃烧的剑守护在园子的四周,电影的问世证明了这些苦心全部白费。
电影使人具有了一种力量,一种可以赋无生命的物体以生命的力量――这就是问题的全部答案。中世纪的术士曾经相信,把一些破布和锯末放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变出一只老鼠来――这个猜想通过电影部分地得到了证实。我们把一些钢铁、木材、玻璃和塑料聚在一起,然后突然地,就创造出了一个世界。在此之前完全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在银幕上活起来了。哈利路亚。
我想起了一幅名叫《维纳斯的诞生》的油画,晨曦之中,美丽的爱神站在一只巨大的贝壳上,从海洋的波涛里浮泛而起。如果要为电影绘一副肖像的话,这副名作也许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当然需要一些小小的改动,把天空换成白色的银幕、贝壳换成钢铁的支架,海水的潮汐换成赛璐珞胶片的波浪,就在这些灰色、单调、无生命的背景中,一个美丽到让人窒息的少女缓缓浮现,她向整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们微笑着,如幻似梦,姿容万千。
她就是电影。
(2000年12月28日,谨以此文纪念电影艺术诞生105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