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长陵的陵门北看，左首空荡荡，右首却有个碑亭，很不符合中国建筑对称的格局。这个碑亭，原建本无，而是清初修建的。其中的碑文，是顺治给工部的谕旨。手头正看《康熙顺天府志》，其中“人物·仙逝”条下，就有这谕旨的内容，叫《世祖章皇帝谕工部敕》，现抄录于下：“谕工部：前代陵寝，神灵所棲，理应严为防护。朕巡幸畿辅，道经昌平，见明朝诸陵寝，殿宇墙垣，倾圮殊甚，近陵树木，多被砍伐。向来守护未周，殊不合理。尔部即将残毁诸处，尽行修葺。见存树木，永禁樵采。添设陵户，令其小心看守。责令昌平道官，不时严加巡察。尔部仍酌量，每年或一次二次，差官察阅，勿致疏虞。特谕。”

有见识的学者，大约立刻会想到，这是清廷安抚汉人的计策。然而看行文，具体而详，距离高远的政治谋略，似乎缺少一点垂示永久的伟大意义。又，该谕之后，另有《世祖章皇帝御制金太祖、世宗陵碑文》，说的是重建房山的金代皇陵。此处倒说出了“景仰于往哲”、“昭示于来兹”，很有些伟大意义了。而金太祖、世宗的陵寝，正是毁在了大明手里。其中己巳年，皇太极曾遣人祭拜，明得知后，又强拆一回，并在上面盖了座关帝庙，“为压胜之术”。所以顺治感叹到：“不达天命之有归，而谬委灵于风水，移灾于林木，何其诞也。”可见，顺治的修陵护陵，并非完成出于政治考虑，而是一种基本尊重。

话说过了棂星门，有一排花岗岩制作的供案，上面摆放着香炉之类。几个穿着怪异、头发染成紫红色的青年，双手合十，低头闭目，虔敬地参拜。拜完恢复交谈，却是几个日本的游客。尚在诧异中，身旁涌过大队的同胞游客，在导游的带领下，蜂拥着穿过棂星门，集体欢叫起来。据说，这一叫，就代表你从阴界，回到了阳间。

回到阳间总是美好的吧，于是欢叫之外，长陵的几乎每个角落，那些木头、砖头乃至琉璃上，几乎都留下了中国人的名字。看到天南地北的国人名号，很容易想象这或许是某种原始宗教的仪轨，把自己的名字留下，图个平安吉祥。

大概，包括开放陵寝在内，都可以证明，中国是个现实的社会。长陵尚止于地上的展览，旁边的定陵，可是连棺材都打开了。有趣的是，在祾恩殿内的朱棣雕像，和一圈儿的主题展览，又在告诉每个人曾经的咱家威武，万国来朝。把陵寝变成公园如果尚难理解的话，那么这样直白的伟大意义解说，恐怕更是顺治和日本人所不能想象的。至少在我看，跑墓地里讲千秋功业，大约是很不吉利的吧。

祾恩殿西南角下，有扇独立的玻璃橱窗。里面张贴着前主席的照片，也是参观长陵时的留影——他坐在一张行军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