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个词在我意识中的出现次数过于频繁,我已经无法区分它究竟是一种论调,还是一个理念——就像我不知道它的产生最初究竟是出自谁的怎样一种考量一样。然而无争的是,它现在正在,或者说是已经成为了绝大多数棋手讥讽的对象。
人们用这个词来形容这样一种棋手:他们可以提供宏伟的骨架,但却没有能力为其填充足够丰满的血肉,以使他们的产品能够通过层层的质量把关,从而最终取得合格的检测证明。
这时,如果他们拿着这张图纸来到专利局,他们的审批申请就会遭到不假思索的拒绝。工作人员给出的解释是:“您的发明很好,但尚不具备工业化生产的价值与前景。”
请注意这个“尚”字中所蕴含的意味,有时,他就是以此来聊以自慰的。
回家后,再一次地,他遭到了那些已经拥有了专利的人的嘲笑。
当然,这其中笑得最响亮也最持久的,就是那些所谓“后半盘型棋手”了。
棋手的泱泱行进的行列就此被人为地割裂了,一列是艺术家,一列是运动家。
前些天,孙兄向我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你是怎么理解棋手巅峰期的低龄化的。
当时,我的回答是这样的:自我意识越发提前的高度觉醒。
这是一个乐观的答案。然而,众所周知的是,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我又不想过多地表现出来。我其实还有另一个答案,一个听上去比较刺耳的答案:围棋的运动化。围棋,已经沦为了以奖牌为唯一指向的一种体育项目。而体育本身正在被产业化与大众娱乐化。在人们欣赏马拉松比赛时,菲迪波德斯的尸骨正在人们脚下渐渐腐朽。
在这个已被贫穷与匮乏摄去了心魄的国度里,人们唯一的信仰就是富足与补偿,人们跪倒在成功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像《圣经》一样遍布着神迹故事的成功学,人们不再追问“我是什么”、“什么是值得我追求的”,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要得到什么?”“我应该怎样去得到它?”他们的神说:“你想得到什么并不重要,膜拜我,祭祀我,我会给你一切你想得到的东西。在此之前,先记住我的教义——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分解目标。”
人们在造一艘船,好藉此渡过这苦厄的、阴晴不定的人生海洋。他们画出无数幅局部的蓝图,用各种材料将其制造出来,再进行粘合与焊接,好让这艘船与他们最初想象的样子合而为一。“哦,我们成功了!”他们欢快地叫喊。
他们是对的——这艘船设计合理,用料考究,装潢华丽,速度惊人,宛若一艘现代版的泰坦尼克——在听到这个比喻时,他们皱起眉头——在他们舒展开眉头的时候,船身已经被一层钝重的装甲包围。
看到这样一艘船,就连一贯刻薄的我都不得不承认——它是美的,并且无坚不摧——但我还是要贯彻我的刻薄——好帮他们印证他们对我的评价——这是一艘完美的船,它只是没有龙骨而已。坐在一艘没有龙骨的船里,妄图到达彼岸。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