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歌记

《钦州日报》副刊“美人鱼” 201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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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无眠，旋开收音机，听广播。

    正放着凤飞飞的《掌声响起》，听着听着就觉眼角微潮。老歌像秦汉散文，有着文字最初的元气和凝神之美，现在的歌，是宋以后的文字了，成熟过度的文明，怎么雕琢都遮掩不住生命力的衰败。

    老歌特别打动人的就是“太实在”，歌词很老实，全是不设防的大白话：“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爱你，就敢这么说出来，离不开你，也敢这样苦苦的求。如今没这样的傻帽了，我们都被训练成了教养极好、不露声色的现代人咯。

真像那本《古诗源》，从先秦到隋，多少民歌谣谚，来来去去写的都是真切的情。“同心而离居，相思以终老”，“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看看，就那么活蹦乱跳的一颗红心塞你手里，任你揉搓，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现代人不舍得这样掏心窝，歌词就写得若即若离，唯恐踩准了实意，落了话柄，最后又成了笑柄。他们给自己留足了余地，爱只剩下前方的空白地带“边走边爱，人山人海，手拿着车票微笑着等待”。本想表达痴情，却少了那份憨拙，为了些讨巧的押韵泛滥出不搭界的油滑。

凤飞飞的声音，老实，平直，音域窄，因此使之无法剧烈煽情，反而呈现出清水的原味，耐听。开始播放《滚滚红尘》了。这电影是多年前看的，剧情早已模糊，就记得林美人用大红披肩罩着头，和秦汉近身拥舞，她赤足踩着对面男人的脚，用一抹红把这男人也笼罩其中。来日大难，且不管它，一颗心只管轻旋，轻旋，在尘嚣渐起的乱世里，就像她的双足一样——不着地、忘我地爱着。凤飞飞的声音平直穿过耳膜，“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情。”在安静的夜里，这样的歌声，是会让人止不住泪水四溢的。

三毛去世时，罗大佑写了《追梦人》做凭吊。没有使用三毛身前的“御用”歌手齐豫、潘越云和林慧萍，反而选了已隐退的凤飞飞来演唱。比起那三个过于鲜翠流丽的声音，唯有凤飞飞的淡，直，平，才真正能在人卸甲放松时，击中心的软处。

凤飞飞吐字不清，有人把她唱错的歌词排了一张长表，可是我觉得这个含混非常可爱。她本出身乡野，成名后能乡音不改，就像一株植物无论怎么移栽自根系里都散发出顽强存活的基因。凤飞飞后来做了商人妇，或许也因为她带有乡下人泼辣健旺的生命力吧。比起从理念到爱情，都洁癖过度的邓丽君，她反而得了善终。

    凤飞飞唱过《我的心里只有你》，歌是七十年代仿西洋歌节奏的，“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我的眼睛为了你开，我的眉毛为了你画。”明明是向爱着的人撒娇示弱，却又蹦蹦戏花旦一样的挑挞——这就是老歌里的伤感，不是葵花宝典似的积郁于心，而是热水澡加解毒片，泼辣辣地抒发、排毒。

我们大概再也回不到那直白、炽烈的时代，爱或不爱，都写在明面。那么，还是继续在非黄金时段里静夜里，借一束声波，由几曲老歌，缅怀下逝去的情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