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打在清水上，一瞬一朵晶亮的花。

 

脑子一恍惚，人会很轻松的错乱。错乱有时候就意味着发现，发现自己又精进了一步，当含混的思绪扑面而来时，含混是全面的，清晰是片面和脆弱的，这就很美好，像树在地底下节节长根一样。

 

齐笑生每次有了这样的恍惚之后，他心里的树都能长大一次。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棵树吧？否则在这世上将何依何凭。荡开去就散乱了，收起来就是绿叶扶苏站立着的树。齐笑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棵树，如今这树已长得根深叶茂，参天彻地一般。焦虑郁闷会凝成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里，十分的重，其实那东西是死的。树是活的，流水是活的。树能开花，水也能开花，因为活着所以就能开花。

 

诗就是开花。齐笑生不会写诗，据说诗是很大的学问。

 

荷花缸的水涨起来又溢出去，缸里经冬的枯荷下锦鲤浮在水面大口大口喘气。檐雨如瀑，犹如胡思乱想。

 

荷花赏花毕，青蓬又生了莲子。莲子中的莲心是子牙，很苦的青青的颜色。陆游诗云“更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卧剥莲蓬在村头溪边，后面是弄脏了衣服时娘的唤骂。清秋，露浓得从草茎上滴淌下来，是白露。“留得残荷听雨声……”青荷上雨是银珠子，残荷上的雨只有木木的声音，不细想，与茅屋上的雨声无异；想了，就觉着很美。落叶如脱衣，裸树的手臂很瘦，藕是水果也是菜，不知这样的说法是否对。但若说丰腴，所有的手臂都不及藕，那是说刚起水的雪藕，嫩得很白的荷花的根。世上能吐丝的有蜘蛛和蚕，断藕连丝，因而雪藕的莹白，是丝光的柔亮。秋日食藕，听牙齿咬出脆生生的声音，雪白的藕的声音，这日子就过得明白如秋水。

 

齐笑生在报上登了息业广告，广告只有四个字：

 

关门大吉

 

很大的“关门大吉”还套了红，虽然怪怪的，可仿佛喜气洋洋。空空如也的店堂里那尊樟木的弥勒也一如既往的喜气洋洋。雨生说：佛毕竟是佛。

 

雨生在“关门大吉”的气氛里如鱼得水，他能嗅得到“不好”的味道，他对这种气息有亲切感，他对人生的“好”不自在，至今还念念不忘许老头的“淡包”，饿的时候吃淡包，那滋味，啧啧。以后他再也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人间美味。破屋漏雨，下雪天又饥又寒钻在草堆里，那种彻骨的味道他也经常怀念。而现在的一切都像是做梦，反而十分的不真切。

 

雨生说：要不要出丧一样做一台水陆道场？还是从前讨饭的在节日唱里的讨饭调？还是做一场给鬼看的木偶戏？

 

齐笑生拍拍雨生的肩，笑着说：弄点响动就行了。

 

雨生就拿来两块竹板的的笃笃地敲着，声音含糊其辞，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雨生在这头打着竹板唱，老二在店里支起一口铁锅，跟齐笑生在锅里烧帐本，火光灼得众人面生金色，映得那弥勒的笑容灿烂如活了一般。半开的店门口拥进来十来位要饭的，那几位因为齐笑生说过“万一是吕洞宾扮的”，许多年来在这店里领惯了钱，如今看到这家店要关门，很是舍不得。齐笑生看到“万一是吕洞宾”们来了，每人给分了一百元的红包，满面含笑抱拳：谢谢多年来捧场。要饭的十分欢喜，纷纷恭维，都是人间极品好话。

 

鞭炮响得热闹，吉时已到。齐笑生探头张望了一下车流人流闹哄哄的街面，把半掩的店门轻轻关了。

 

日子从未有过的历历分明。夜里兰草又生出香来。不是花香，是草在散发兰香。草能生香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只有素云的兰园里有。齐笑生脚底开始发软，接着整个人慢慢地含糊成一团云，兰草的香有了水的质地，变成了一潭碧绿的水。齐笑生恍惚着自由起来，轻轻地滑过兰香的水面，突然心一沉，身子也浸了下去，化在了水里，水又不像是水，是可以呼吸的兰香，他感觉自己变成一条睡着了的鱼。睡觉的鱼安静地睁着双眼，水的感觉很奇妙，能细微地被一粒尘埃触动，能清楚地看到深藏在天底的乱发似的星芒。星芒可以丝一样地抽出来，抽也抽不完。牵到后来拉动了水，水丝一样的被抽起来，可以缠绕在指头上。水抽干时，齐笑生觉得自己被缠在丝里头，蚕一样无知无觉地打肫。

 

朦胧被一声叫唤劈开，齐笑生醒了。说起来可笑，齐笑生的这个醒，是无梦的混沌醒向梦，醒就是做梦了。水声流过，是素云。

 

齐笑生看到素云大笑，说：你来得巧，有一样好东西要送你，本来是要给你送过去的，你来了自己带回去。素云拍了拍掌，门窗应声而开，齐笑生发现自己原来睡在了素云那里。齐笑生很奇怪，今天累得昏沉扒在桌上就睡了，来不及焚香燃烛入定，怎么会进入素云的梦？

 

素云笑着看齐笑生：我从水里捞了一条瞪着眼晴睡觉的鱼。你的心思被兰香所化，正在作茧自缚，我晚一步，等你从茧中羽化出来，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吗？你会变成一株兰草。你倾家荡产买回来的那棵草，名叫绝色，能绝人心智，虽然你的心智通达到可以固梦，但你还是人，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就魂飞魄散成了草木形骸了。

 

齐笑生心里笑，心想这草本来就是为你而买，怎么会绝我心智。素云叹道：世上万物同灵，世上痴心同理，虽然有人喜欢草有人喜欢人，但喜欢人的痴心和喜欢草的痴心没什么区别。我可以是我，也可以是草，你信不信？齐笑生不信。

 

素云一晃，人变成了一株兰草，齐笑生惊诧不已。箫声自远而近，草在箫声里，眼睁睁抽出花苞来，接着一朵朵盛开。花就是那奇花，朵朵开得牡丹那样大小，花瓣边开边漫天飞舞，越舞越多，一时间漫天飞花香透天地，箫声是叹息也如流水，齐笑生呆在那里闭上了眼晴，潸然泪下。

 

齐笑生抬起头，素云又站在面前，手里拈着一朵兰花。她对齐笑生说：兰魔死了，痴心感动了天地，来生已变成了兰草，了掉了心愿。你三十年里做着我的梦，也感动了天地，你要变成梦了。你今天来也无路，去也无路，你只有活在这个梦里了。

 

听了这话，齐笑生大欢喜，活在一个自己做出来的梦里，天下有谁不愿意？齐笑生喜形于色，素云却泪落满面，她对齐笑生说：可是你得回去做人，我放你回去做人，有一条回去的路在我心里，你踩着我的心过去，回去做人。你踩着我的心过去时，我的心会碎，你的梦也会碎，从此你再也不能来我梦中，生生世世不能。齐笑生不愿意，他愿意做梦不愿意做人。素云大恸，对齐笑生说：不做人哪有梦。

 

齐笑生不肯走，闭了眼晴坐着。素云把指尖的兰花向齐笑生弹去。齐笑生一晕，身子被凭空拔起，飘叶一般落向素云的心口，他觉得自己成了秋天某一棵树的一片树叶，风托着他在天边，他变得透明，天边云霞万重，他被染得殷红。齐笑生如醉如痴地飘，红霞在身后一朵一朵失色散去。他身如微尘落向一个没有方向的深渊，他没有了自己，只有流水一样的声音，响起的流水声充满了慈悲，一切都被感动着，世界在一念之间安静透明。

 

这一念胜过一生，一念就是一生。睁开双眼，齐笑生从伏着的书桌上真正醒来，他用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桌上的那一盆草在他做梦之间竟又一次花开满盆。齐笑生呆往了，花正在一寸寸地谢，花香在一段段的消失，齐笑生一动不动，这情景就跟烛火燃灭一样，最后的那朵一闪，没了。

 

须弥山上的七羊看见，莲花洋东面的海上奇怪地出现了海市蜃楼，幻境中下起了漫天花雨，好大的花雨，花瓣如飘雪，纷纷扬扬，一片片落进海里，静水生香。七羊又好像听到潮音里齐笑生在大笑。

 

关门大吉之后，齐笑生不见了，连同齐笑生一起失踪了的还有那盆奇花。

 

玄子风大担心起来。老二在齐笑生屋子里翻箱倒柜，连房门后窗帘后都找了。阿足在他身后骂：老二你又傻了，这又不是捉迷藏，大活人怎么会躲到抽屉里去，傻子啊。老二不罢手，不理阿足，心里在回嘴：你才傻呢，他就是在跟我们捉迷藏。老二坐在地上等，哑巴拉他都不起来，他说他要在这里等齐笑生回来，还要哑巴给他担饭。

 

雨生上了山，他沿着种半夏的路径走，觉得应该会碰到齐笑生，他息息走走，一路还有口无心地唱，唱出来的东西是招魂一类的调子，山上找了半个月，雨生回来了，齐笑生没找到，只找到一大担半夏。

 

一帮子人到处乱找。齐笑生的父亲齐老先生对玄子风说：人当梦做，梦当人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人。你也别找了，随他去吧。

 

大英没有找，她抱了玄若兰去摘桑叶，玄若兰对大英说：你们把齐叔叔丢了是不是？我知道他在哪里。大英问在那里，若兰说，齐叔叔变成老桑树了，等蚕宝宝结了茧，他会回来的。

 

七羊以为齐笑生去了终南山，寻近香者去了。不然他带着奇花干什么？他给奇花找归宿去了，弄不好会和近香者一起结茅为庵，两个人谈天说地，把兰草当剑练。

 

给奇花找归宿。这话提醒了玄子风，他觉得齐笑生一定是去了素云的梦里。如果这样，这人就没了，也不用再找。玄子风希望齐笑生能来他的梦里见一次，可玄子风半年无梦，梦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郎切说：七羊有鸟巢，玄若兰有蚕茧，齐笑生有梦，这真是人生好境界，都是养精神的地方。鸟巢里的鸟会飞去，茧里的蚕也会羽化，都是息一息，齐笑生从梦中出来时，不知会羽化成什么？

 

七羊的兰园在须弥山有了点样子，每次看到那棵施伯兰园里老芦头孵出来的奇花，大家又不禁会想到齐笑生，一年过去了，齐笑生还没回来。

 

玄子风想到了齐笑生曾笑言以后要作为墓志铭的四句话来：

风在树梢舔着水滴

石头穿上了青苔之衣

鸣蛙衔着响亮的醒

花如掌灯照到了天明

 

玄子风一直没弄明白这四句话，现在恍然明白是草木为人的意思，明白了齐笑生这谒语不像谒语诗又不是诗的所谓自撰“墓志铭”，玄子风大哭。从此后玄子风朴素了起来，七羊便说：吾师有了大师风范。大英梦见了齐笑生，梦见齐笑生回来了。大英问：你到哪里去了？齐笑生说：我云游去了。大英生气：那你还回来干什么？齐笑生大笑：还是做人好，回来做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