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国强/
澎湃新闻27日的一则报道证实:稍早前网上流传的信息属实。此前,部分自武汉返乡的人员在网上抱怨,他们的个人信息被泄露到网上并流传开来,这些信息十分齐全,包括个人姓名、身份证号码、住址、手机号、车牌号,甚至车票与航班信息等。
一些返乡人员是被陌生人通过电话、添加微信好友等方式骚扰、谩骂后才知道自己的信息被泄露了。一些地方的返乡人员的个人信息,还被制成了表格,这些表格被拍下来传到网上。
一般来说,只有政府部门能够合法地把这么多人员的各种信息都搜集齐全,并按照居住区域编制成表格,据以实行管控。
返乡人员个人信息被公开,很快引起了争议。一些返乡人员说,从武汉返乡后,自己很自觉地按照疫情防控要求呆在家里,哪里也没有去。个人信息被泄露,他们好像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些人看他们如同瘟神,这让他们感到不被信任,感到很委屈。他们说,防控疫情,也不能不顾及他们的个人隐私。他们希望个人权利得到尊重和保护。
相反的意见认为,现在是非常时期,个人权利应该服从大局,返乡人员不应该这么计较。一些人认为,公开返乡人员的个人信息,可以让大家监督返乡人员,有利于疫情防控。
说到监督,有一个时期,比较强调官员或公权力部门接受群众监督;现在不怎么提了,甚至无形中舆论转向了,监督公权力部门的行为被视为是负面行为,主张监督公权力的人,其社会形象也不是正面形象。在疫情防控的背景下,普通公民监督普通公民,就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实行起来了。
同样是普通公民,让一分人监督、防控另一部分人,是一种治理方法。相比于监督官员,监督公权力,监督普通公民要容易得多,监督者所冒的风险要低得多。但是,就整个社会而言,这种普通公民对普通公民的监督,社会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因为这是社会治理的倒退。
衡量一种社会治理方法的成败得失,唯一的标准,是看它增强还是削弱了社会的和谐。社会是由个人组成的,社会和谐的基石,是个人权利。个人权利是否得到尊重保护,决定了社会是否和谐与稳定。个人信息被泄露,泄露了也不追责,没有人为此负责,进而引起人群被撕裂,形成对立:一部分人成为权力的工具,一部分人成为权力要防范的人,这样的结果是治理的初衷吗?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
疫情防控的最终目标,不是保护公民个人的健康和生命吗?如果没有个人权益,所谓社会的稳定,不就变成一个被抽空的、没有实际内容的虚言?公权力的合法性,如果不是自它对公民权益的敬畏与保护,还能来自哪里?如果公权力在实际运行中发生了无视甚至侵害个人权利的现象,只能说明公权力出现了结构性问题。
中国社会一直没有透彻认识的问题之一,就是“局部利益与整体利益”的关系。这其实是一个伪问题。当个人与集体、局部与整体发生冲突时,几乎都是强调集体的整体的利益,牺牲局部的个人的利益。这一价值观的正确与否,仅仅在抽象的层面上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在社会实践中,比较容易看到这种价值观的实际结果。从比较宏观的尺度来说,在提倡“个人服从集体”的时代,不但个人牺牲太大,而且个人的牺牲并没有为国家、集体的发展带来应有的或期许中的效应,最终回馈个人;相反的,是国家和社会发展的迟滞。
如果从具体的个案来看,就以当前疫情防控为例来分析,我们是否需要以牺牲返乡人员个人权益、造成人群对立为代价来防控疫情?如果把这些个人信息表格的发放范围控制在社区干部范围,并使用现代通信手段,如发送短信,或把返乡人员组成微信群,除此之外,不再把返乡人员个人信息传播到更大范围,就已经能够基本满足完成疫情防控的需要了。而且这些工作并不需要耗费多少社会资源,只要各级各部门在组织落实时把工作做得细致一点,周到一点。关键之处不再于要不要花钱,关键在于意识——有没有尊重个人权益的意识,是不是在实际工作中贯彻了保护个人权益是第一位的这个理念。有了这个理念,在需要动用公共财政资源时,才有可能做到:一、舍得花钱,二、花得公平、科学、合理。
财政资源来自各种税收,还有各种捐献的积累,这些本来就是普通民众的贡献,就是他们平时所作的“牺牲”,这些“牺牲”由全体国民共享,“牺牲”才有价值,才有必要。泄露公民个人信息,让群众防控群众,是一种懒政。懒政的实质,就是财政所供养的行政机器的失职,失效,其功能、角色发生了病变,本来应是谦恭的公仆,现在却成了颐指气使的主人。
在当下疫情严重的非常时期,个人信息被泄露,于是个人权利、个人尊严被人为地与公共安全对立了起来,进而造成了人群的撕裂。网上争议言辞之激烈甚至尖刻,充分表露出两个人群之间的敌对情绪,几近有你无我、你死我活。争论的跟帖中,有人打比方说,100个人里面,为了保护51人,另外49个人就应该作出牺牲。这里的“牺牲”,没有具体明确说牺牲生命,但是,从疫情防控这个具体语境来理解,“牺牲生命”的意思完全可以代入。这种理解,也符合一个时期以来的一种思潮。在一次次争议中,在具体内容不同的观点背后,都有“政治正确”的外衣包裹下反人道、反人性的立场;有这种思潮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事情,经过一次次争议,这种思潮在舆论场上渐渐占了上风,取得几近主流的地位,至少持这种观点的人自认为是社会主流。
这种情况,其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相当一个时期以来,由一些公共事件引起的争议,往往表现出难以弥和的、根本的和原则意义上的撕裂与对立。返乡人员个人信息被泄露,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案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