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养父在介绍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是吗？我有些疑惑，毕竟，在此之前，我们远隔千里素不相识。我相信他们也有这种感觉。大家一下子难以亲近原本也很正常。我和养父的感觉不同，他们毕竟是至亲骨肉，而我，不过是一个从街头捡来的野孩子而已。但是，养父对我的好我还是记得，也不敢忘，可以说，没有养父就没有我的今天。因此，我不能违逆养父的意思，在他们父子亲人相认的时刻，我应该为他们高兴才是呀。想到这些，我又释然了，觉得大家相处一段时间，自然也就融洽了。”

“相处了一段时间，我的这种感觉更加深了。宁钟强是一个正直得有点严肃的人，他不会对谁特别好，但也不会刻意的为难谁，只是，长期压抑的生活让他变得不善表达。我感觉出，他是把我当一家人看待的。宁放也慢慢接纳了我，他虽然不叫我小叔，但见面总是很有礼貌的点点头，他的秉性像极了他的父亲，正直、坚强、木讷而固执。宁娟是这个家里最快活的人，她就像一只轻灵的燕子，在这古旧的老宅里翩翩飞舞，用她的美丽用她的快乐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看得出，她是这个家娇宠的中心。现在，爷爷来了，自然又多了一个娇宠她的人。不，她认为还有我，她打心眼里把我看作她的亲人。小叔，她第一次这样叫我的时候，带着好笑的表情，喂，你跟我差不多大呀，凭什么我要叫你小叔呢，还是哥哥说得对，哪见过这么小的小叔呀，我还是叫你哥哥吧，我有两个哥哥多好呀。她的话立马招来了她妈妈的训斥，小孩子家没大没小的，怎么乱说呢？他是你爷爷的养子，你不叫他小叔叫什么呀！她妈妈的话，总是那么冷冷的，让人觉得不大对劲儿。养父笑起来，小娟呐，这你就不懂了，有些家庭，兄弟姐妹多的，还有侄子比小叔大的呢。不嘛，不嘛，宁娟撒起娇来，跑过去摇着爷爷说，我要他作我的哥哥嘛。我看着任性娇媚的宁娟，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啊，我的身分和我的年龄简直太不相称了，多尴尬呀。”

“这个家里，最让我不自在的就是孙玉珍。她出生于陕北一个大地主家庭，和宁钟强在下放时认识。她长相俊秀，机敏过人，当年一眼就看中了被下放到农村锻炼改造的宁钟强。首先，他们出身相同同病相怜，其次，宁钟强毕竟是城里人知识分子，虽然那是蔑视知识的年代，但由于受到自己生母的影响（孙玉珍的生母是县城女子高中的毕业生），对有学问的先生很有好感，再次，就是宁钟强为人低调，极有涵养，有一股子书卷气。以孙玉珍的机智，要接近有些木讷的宁钟强并不困难，而那时的宁钟强，早已心如死灰万念俱毁，这个白皙、俊俏的西北姑娘的关怀自然让他感觉到难得的温暖和温馨，何况，孙玉珍虽然出身不好，却是这里十里八乡的一朵花。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这个美丽聪慧的西北女子，只要认定值得自己托付一生，就义无反顾地付出一切。她对丈夫对儿女，倾注了全部心血。但她的爱又是自私的，因为爱，她的眼里只有她的亲人及其与他们相关的一切。每天晚上，她一定要等到自己的丈夫回来才睡，一定要陪着儿子熬夜复习功课，亲自为儿子准备夜宵，那一年宁放正准备考大学。我也曾亲自见到过她是如何溺爱自己的女儿，宁娟十六岁了，有时还要妈妈帮她洗脚，孙玉珍却毫无怨言，乐此不彼。我看得出，她做这一切，是心甘情愿的，她是在其中体味着亲情的幸福，所以她不觉得累，因为，他们是她的天和地，是她的一切。她对养父也很好，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媳妇，非常恭敬、体贴。这一切，都让养父非常满意，也让我无话可说。这是一个堪称楷模的媳妇、妻子和母亲。然而，只有我知道，她对我始终是提防的警惕的冷漠的，从她的眼神、从她的举止、从她的话语里，我始终能感觉到一种距离。当然，表面上你看不出来，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她对我和大家几乎没有两样。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想想，可能和她的身世有关吧。她出生于陕北一个大地主家庭，生母是大地主的第二个妻子，出生于这种家庭的人，自然比别人更加懂得人情世故，尤其是遗产呀什么的，天生就有一种敏锐的嗅觉。而且，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使她养成了一种狭隘的戒备心理，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只是时时刻刻刻小心翼翼地保卫着自己的家庭，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有时候，我也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安在天呀安在天，你是不是过于贪心了，难道你要她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对待你吗？不可能的，毕竟是有差别的，这是正常的。渐渐的，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凭心而论，对于养父来说，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不可能再奢求什么了。尤其是宁娟，当她缠着爷爷给她讲以前的故事的时候，当她把美得就像朗月的脸庞依偎在爷爷肩上的时候，当她被父亲训斥委屈的摸泪而养父为她打抱不平的时候，养父体味着怎样巨大的幸福，他的眼光明亮，甚至有惊喜，可能还有一丝恐惧，他无比喜悦无比耐心地享受着孙女的任性，生怕这种幸福是梦，一下子不见了。他非常满意儿子的家教，孙儿的严谨和恭谨，勤奋和踏实，孙女的美丽和天真，欢笑和哭闹，都是他所钟意和享受的。只在某些时候，他由我陪着，来到结发妻子的墓前，静坐、徘徊、叹息、回忆，偶尔流出两行混浊的老泪。看得出，养父对这样的生活，非常的满足。”

“养父对我依然很好。他是一个博大和博爱的人，他依然把我看作他的儿子，并没有因为寻找到亲生儿子而对我有丝毫改变。记得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无意中听到养父和宁钟强说，他是把我当亲生看待的，有时因为不是亲生的缘故甚至可能多偏我一点儿，希望他能理解。这让我非常震撼，觉得对于养父，我是一生都无以为报的。”

“就这样，养父决定定居大陆，安度晚年。他要我回美国处置掉所有的财产。我踌躇良久，说出了自己的心愿，说我仍然愿意留在美国。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试图与养父争执。什么？养父说，在天，你喜欢美国吗？你忘记了你过去的岁月吗？他表情严肃，沉思良久说，在天，不是我非要你留在我身边，而是我不放心你，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美国，不行，我不准你留在美国，你必须跟我在一起，来大陆生活。大陆多好呀，人与人之间那么纯朴，社会治安那么好，你可以回来上大学，也可以做生意，你不能回去，你以前的那些朋友，会把你拉下水的，不行，他坚定地站起来，不容我分辨，你不必为生活发愁，我有的是钱，我的遗产里肯定有你的一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在我面前，将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过安宁的生活。”

    “面对老人如此固执而真切的关怀，我只有感动，无法拒绝。可是我仍然心有不甘，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养父说，我知道，你还想着要给家人报仇。孩子，有句老话，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家人的死，根源在于你父亲进入黑社会，走入了一条不归路，我不允许，不允许你这样。这时，孙玉珍进来，给养父送药。我们打住了谈话，养父从未向其他人提起过我的身世。就这样吧，你回去处理，然后回来，就这么定了，养父用不容商量的口气对我说。我只得暂时屈服了。孙玉珍走出房间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几年后我才回味过来，意味着太多太多，其实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而且，她就此认定我将成为这个家庭的威胁。这是我悲剧人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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