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舅妈下班回来。舅舅舅妈都毕业于名牌大学，很有学问。至于妈妈，好像也上过大学，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退学了。舅舅、舅妈在市里一家科研机构工作，属于那种很刻板的知识分子，虽然宁家很有钱，但是，他们觉得还是需要节省，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去年，在两个孩子的强烈要求下，据说是绝食，后来还是老太太说，买就买吧，别苦了孩子，家里才决定买车的。

首先是两厢还是三厢的问题。舅舅很小心的说了一句，“我看还是三厢，我们单位都是三厢。。。。。。”话还没说完，宁伟和宁薇就“切”的一声给打断了，小薇说，“老土了吧，三厢是公务用车，刻板，两厢是家庭用车，时尚，这是国际潮流。”大人们满脸惶惑，不住点头，心想，这两孩子，怎么知道那么多歪门邪道的东西。

其次是买什么车。大人同样插不上嘴，宁伟喜欢高尔夫，小薇喜polo，两人相持不下，激烈争吵，看得大人一愣一愣的，心想，嘿，这两家伙怎么自个儿干上了呢。最后，还是老太太招架不住了，说：“小冤家，那就买两辆车吧，省得他们争！”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小薇高兴得蹦了起来。宁伟说：“咱家很多钱吧？那么拽，一买就俩？”

宁娟说：“小孩子少插嘴，不该问的就别问。”

舅舅还想辩驳几句，老太太说：“通共就这两个冤家，他们的曾祖、祖父受那么多苦，不就是想让他们的日子好过点，我看就买了吧。”

小薇冲过去搂着老太太直喊：“奶奶万岁！奶奶万岁！”

宁伟笑了，“舅舅开高尔夫，那车刚猛扎实，适合帅哥开；妈妈呢，开polo，那车精致漂亮，适合美女开。等我们长大了，我开高尔夫，小薇开polo。”

“好好，小伟说的对，解放后我妈做衣服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老太太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于是，一家人去提车。关于车子的事情，两小孩比大人懂得多，大人们只是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后面云里雾里的绕。宁伟俨然一家之主，挑那辆怎么挑，全由他说了算，舅舅跟在后面刷卡付帐。车商看见是大买主，特事特办也忙活了一天。

车商说：“办完了，你们开回去吧。”

舅舅和妈妈一脸茫然，“开回去，怎么开？我们还不会开车呢？”这时，宁伟和小薇躲在远处偷偷的笑。

车商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说：“那请你几位上车，我派人帮你们开回去吧！”一路上，舅舅擦擦汗说，“是呀，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开车的师傅憋红了脸才没笑出来，觉得新鲜，这样买车的人还是头一回见着。宁娟说，“这两个小鬼头，我们没驾照他们还愣逼着买车，哥，咱们又被他们算计了。”

舅舅很严肃的说，“是啊，讨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呢？我们就不会开车呀。”兄妹俩哑然失笑。

宁伟和小薇怕被骂，躲在后面的polo里，捂着肚子狂笑，直说，“土啊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土的。”

那两辆车，愣停在宁家一楼一间不用的房子里整整三个月，舅舅和妈妈才终于能够把它们开出去。在此之前，每隔三五天就要发动一次，这都是宁伟和小薇的事儿，他们常常坐在里面东碰碰西摸摸，很长时间不出来，憧憬着自己满十八岁能开车的那一天。

开饭了，全家人坐下来吃饭。

宁伟说，“舅舅，我明年满十八，可以学车了，拿了驾照车就是我的了啊。”

“吃饭别说话，小心噎着。”妈妈冷冷的声音。

宁放已经开车上瘾了，笑着说，“你别跟舅舅抢，刚脆，等你能开了，再给你买一辆？”

“真的？”宁伟高兴得大叫起来，舅舅很少这样爽快的，“那我要富康，便宜，才8万多。”这时候他还不忘天投其所好。

“小子，是不是想玩改装？”舅舅问。

“哇，舅舅已经变成行家了嘛！”

“那我呐？我也要重新买一辆！”小薇不干了。

“先别想着开车，”妈妈冷冷的声音，“这么大孩子开什么车？先安安静静搞好学习再说，哥你也真是的，孩子们的目标是去国外上大学，他们走了以后，车子谁开呀？”

“还是娟子说的对，孩子毛糙，开车危险。”舅妈也说话了。舅舅冲女儿和外甥笑笑，那意思是，不怪我啊，是他们不批准。

“姑姑，妈！”小薇不为不满。

“我不去国外，谁说我要去国外了。”宁伟轻轻的说。

“这孩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自己说你很想到国外念书的！”妈妈的口气严厉起来。

“好啦好啦，吃饭别说这些事情好不好，影响孩子的胃口。”老太太发话了。

 “我态度很好呀，我改主意了，不想去了。”宁伟眼睛望着舅舅，余光却斜睨着妈妈，就像他6岁时那样。

“你这孩子怎么说变就变！？”妈妈的口气变得严厉，气氛紧张起来。小薇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看这个瞅瞅那个。

“这世界本来就在变，甚至连爸爸妈妈都在变。”宁伟笑着看着妈妈。

宁娟盯着儿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用我来说吗?”他夹起一口菜，准备放进碗里。

“说！你说！”宁娟一扯儿子的胳膊，菜洒落在桌子上。

“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要给我找个爸爸吗？”

“小伟，别这样跟你妈妈说话!”舅舅在这个时候总是护着妹妹的。宁伟看到妈妈满脸惊愕。

宁伟看看大家，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你们大家都知道……”

“我不知道！”小薇赶紧声明。

“你们都知道，是你们策划好的……”

“你！”妈妈猛的扬起手掌，她看见儿子眼里浸润着泪水。

“打呀，”即使满眼是泪，宁伟的嘴角仍然挂着嘲弄的微笑，“刚才你已经打过了……”

这句话刺痛了妈妈的心，她的手高高举着，更像是投降，她看着儿子颤抖的嘴唇，良久，那个耳光狠狠的落下来，落在自己脸上，发出清冷的声响。

外婆叫起来，“小伟，你怎么这么倔呀！你要把外婆气死呀！”洪妈和张妈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都跑过来看。

宁娟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妈，别说了，”她环视家里每一位成员，“小伟，既然今天你话说开了，妈妈也不瞒你……”她抹抹眼泪。

宁伟没有说话，妈妈的那一巴掌比打在他脸上还让他感觉到疼，他低下头，看着紫晶石桌面上自己暗淡的面容，有几颗雨滴落下来，打湿了脸庞。

“妈妈是在和一个叔叔交往，他是一家工厂的工程师，我们相处四年了，因为……”她看看儿子，“因为怕伤到你，我们一直不敢让你知道，小伟，你也长大了，妈妈已经38岁了，妈妈还有妈妈的人生，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宁伟缓缓站起来，离开饭桌，“小伟，你要干什么？”舅舅问。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转过身子，感觉周围的空气在凝固，他走上楼，妈妈还在颤抖的继续，“找个时间，我们请他来家里做客……”楼梯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关上门，躺在床上，妈妈的声音消失了，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照在他苍凉寂寞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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