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以前，“家庭暴力”这个词对新闻媒介来说，还是个陌生的词汇。当笔者第一次把这个题目摆在总编辑面前时，他的反应是：“家庭暴力?家庭中还有暴力?指什么?”笔者回答说：主要指丈夫打老婆。“打老婆?现在还有人打老婆么?你打老婆吗?”笔者说我不打。老总又问另一位副总编辑打不打老婆，那位副总编辑回答说他也不打。于是我们老总说：“你不打老婆，他不打老婆，我也不打老婆。可见这个问题没有普遍性。”

      首先把这个问题提给新闻界、希望引起全社会关注的，是北京市东城区妇联权益部的女律师皮小明。她由于接触的案件多了，这个问题在她看来已经非常严重。她说：打老婆的现象普遍存在!不要以为只有工人农民才打老婆，社会各阶层、各种职业中，都有打老婆的，其中包括国家机关的干部；被打的妇女同样也包括各种职业，大学教师、机关干部、女编辑记者……

      第一个被皮律师说服的，大概是本记者。那是1991年夏末的一个下午，皮律师打来电话：“你不是不那么相信家庭暴力的存在么?现在有一个来访者在我这儿，你可以过来看看。”

    在皮律师的接待室里，记者看到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是娘家嫂子陪同她来的。她哭着撩起衣服，让记者看她胳膊上、背上，一条条青紫色的伤痕。那是她丈夫用自行车弹簧锁抽的!记者难以想象，天下有如此凶狠的丈夫，对自己的妻子竟比南霸天对吴清华还恶。皮律师说记者太少见多怪了，她说：“这几年，我究竟见过多少张痛哭流涕的面孔，抚摸过多少经过外科手术缝合的伤口以及青紫斑痕，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皮小明说：家庭暴力，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她说，在她接待的来访妇女中，70%遭到过丈夫的打骂；她代理的106件离婚案中，因不堪丈夫殴打而提出离婚者49人，接近一半。

    1991年下半年，一篇皮小明署名的《家庭暴力白皮书》，在《中国妇女》等报纸、杂志上刊登了。据说它的影响越过了国界。（注：这篇文章是本记者执笔写的）

    1995年夏天，世妇会在北京召开。家庭暴力成为大会讨论的问题之一。

    1996年，《中国妇女报》拿出较多版面展开讨论，向家庭暴力宣战；中央电视台播出了一部长达50分钟的专题节目。

    家庭暴力问题，终于被关注了。

    一个女孩眼中的家庭暴力

    1997年1月18日，东城区妇联召开了一个研讨会。出席会者有法律工作者、教育工作者、精神病专家、新闻工作者、市人大代表及东城区有关方面的领导共二十多人。

    一篇题为《一个14岁女孩眼中的家庭暴力》的文章，给所有到会者的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生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从小爸爸相当严厉，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打我。而妈妈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性，是一个贤妻良母，整天忙忙碌碌，料理家中的一切。但爸爸似乎仍不满意，时常骂妈妈，甚至还打妈妈。

   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的是烟雾缭绕，妈妈蹲在地上，眼眶已经青了。我扑上去抱住妈妈失声痛哭，而且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爸爸不要再打了，但他当时已经没有人的理智，像一个禽兽似地，随手拿起晾衣服的棍就对妈妈打来。妈妈没有躲开，正打在头上。当时我就觉得什么东西溅到我的脸上，我用手一摸，血，全是血。看妈妈满脸的血，我的心也在流血……我急忙带妈妈去了医院，给缝了5针……

    一天，我放学很晚，就住在姥姥家。我刚要睡觉，忽然门被撞开了，妈妈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头扎到沙发上，哼了两声便晕了过去。我和姥姥赶紧把她送到医院，路上我扶着妈妈，白衬衫变成了红色，人血的红色！到医院又缝了3针，血才止住。待妈妈醒了，姥姥才知道是被爸爸打的……

    这是一个女孩的证词，题目是皮律师加的。记者发现，皮律师念这篇证词时，有些人眼圈红了。

    家庭暴力确实存在

    著名法律专家巫昌祯教授说：“我所知道的家庭暴力案例，情节比你介绍的这几个要严重的多。”

    巫教授说，家庭暴力，主要是丈夫对妻子的。这个问题是世界性问题，美国有，日本更严重。80年代美国一个社会学家来华作学术报告，说美国五分之四的妻子挨丈夫的打，每几分钟就发生一起。暴力侵害下的女人，有的精神失常，有的自杀，有的离婚，有的反过来杀人。文明社会，讲究女士优先，还打老婆?一样打，不奇怪。

   巫昌祯教授指出：妇女在家庭中是弱者，在社会上仍然是弱者。她们没有男子的活动能力强，男人可以通过各种活动，使法官的感情天平向他们倾斜，于是在家庭中遭到暴力侵害的妇女，有时甚至得不到法律的同情和保护。

    巫昌祯说，据中国妇女报报道，近些年来家庭暴力有上升趋势。对这个问题应引起社会的足够重视。她认为，应该有针对性地增加有关法律条文。建立健全法规，无疑是遏制家庭暴力的必要措施。（本文1997年发表于北京日报京华周末，原文4600字原题是《家庭，不应有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