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我童年的春风——忆姥姥
(2012-05-06 20:44:32)
标签:
最疼我的人 |
分类: 老年杂忆 |
每当我在写好的文章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宗春启”时,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姥姥。因为这名字是我姥姥给起的。我姥姥并不识字,因为出身贫寒,没有读过书。姥姥给我起这个名字,因为我是初春出生的。“春启”,意思是春天刚刚开始。
我姥姥是河北省徐水县人,姓庞,生于1895年(夏历乙申年),要是能活到今天,应该117岁了。
50年代初期有一首歌,好像叫《妇女翻身解放歌》,歌中唱道:“旧社会,好比是黑咕隆咚的苦井万丈深。井底下,压着咱们老百姓,妇女在最底层。”从我姥姥的身世上,可以验证这段歌词的正确性。
我姥姥是小脚。现在的年轻人已经见不到小脚的真面貌了。我见过姥姥的脚:无名趾和小趾已经折断,紧贴着脚掌,仿佛已经没有生命!我听姥姥说,她四五岁的时候,两个大人摁着,一人把她的双脚用新白布裹缠起来。为什么要摁着?因为疼!要用裹脚布生生把两只脚的无名趾和小趾勒成骨折,贴在脚掌底部,再把余下的三根脚趾缠成锥形。缠紧以后,大人会用针线把布缝结实,以免小姑娘忍不住疼痛自己解开。刚刚缠起脚,会疼的无法睡觉,索性就不让睡,用石头、木板压着脚,坐着纺线!缠了足的女孩因为脚掌不能吃力,只好用脚后跟着地,走起路来就像踩跷。尽管这样,还要纺线、织布、干农活、做家务。
缠足,不知是谁的发明。我相信这个人早就断子绝孙了。
我姥姥十九岁嫁给我姥爷的。过了门就当后妈——我姥爷的第一个妻子生下我的第一个舅舅就去世了。姥爷逼着姥姥给嗷嗷待哺的婴儿喂奶。没生育过的女人哪里有奶水?姥姥不肯,姥爷就打她!
姥姥说起这段往事的時候,眼睛里噙着泪花。我当时年纪还小,直到我自己做了父亲,我才体会到姥姥当年的难堪和苦痛。
我姥爷是山东东平人,那里是当年梁山好汉聚众造反的地方。对姥爷,我没有一点印象,我还没有记事姥爷就去世了。从姥姥和众人的叙述中,我感觉姥爷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我姥姥没少挨他的打。我姥姥特别会烧鱼。每次我三舅钓回鱼来,姥姥就打发我去买醋,然后给我们闷酥鱼吃。可是姥姥从来不许买黄花鱼,也从来没有给我们做过黄花鱼。我听妈妈说,一次姥姥给姥爷做黄花鱼,因为不得法,鱼都碎了,成了一锅粥,姥姥因此挨了姥爷一顿打。姥爷的晚年,耳失聪,目失明,但脾气反而更坏了,一发起脾气来,就拿棍子胡抡乱打。
大概是遗传吧,我的舅舅们脾气都不好。听妈妈说,二舅妈一次给二舅洗衣服,二舅嫌没有洗干净,扬手就是一耳光!
姥爷去世以后,姥姥不再挨打受气了,但生活也更艰难了。大舅、二舅已然成家,得为自己的妻儿挣嚼谷。我姥姥带着我的两个舅舅艰难度日,听说还有没米下锅的时候。因为我妈妈经常背着我父亲接济我姥姥,所以我姥姥对我妈妈最好。从我一出生,我姥姥就在我身边。直到我上中学,几乎就没有离开过。有姥姥的庇护,我小时候逃过了许多我爸爸的耳光。我姥姥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加一起有近二十个,最疼的,是我。
我们家也不富裕。姥姥在我们家没少受累,却没有享过什么福。姥姥身体一直不好,得过肾炎,常年血压高。困难时期,陪着我们兄妹三个吃野菜、喝稀粥,经常要嚼服胃舒平。
1966年“文革”中大串联,我第一次独立走出家门。姥姥因为惦记我,还病了一场,那时候她已经71岁了。
我姥姥是个无师自通的哲学家。她常说:人是春风肉是泥。意思是:生命就像一场春风,飘忽而过;肉体,最终要化为泥土。她还说:生有处,死有地。怕也不行,盼也不行。
1968年姥姥73岁了,她似乎有某种预感。她对我说:我要能活过自己的生日就不要紧了。姥姥的生日在夏天,春天,姥姥就去世了。
当年秋天,我插队去内蒙古。临走时,我放大了一张姥姥的遗像带在了身边。
姥姥的肉体已化做泥土。然而,她的生命像一股春风,吹拂了我的童年,温暖了我的生命,直到今天。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