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为什么"作贱"芳官?
(2010-01-05 12: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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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与雍正 |
分类: 反看红楼梦 |
文以载道,《红楼梦》也不例外。曹雪芹用它载的“道”来自于哪儿?笔者以为,来自雍正皇帝。在对待家蓄优伶这一问题上,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就像“文革”中的大多数文艺作品都贯穿毛泽东思想一样,产生于清朝雍正年间的《红楼梦》,也反映着雍正皇帝的思想观点。这一点,笔者在拙作《反看<红楼梦>》里已有较多论述了。比如小说中倡导尊孔、倡导读书,反对奢靡、崇尚节俭、严禁赌博,以及将当今皇帝说成是大舜之正裔等,都可以在雍正皇帝那里找到依据。笔者近日又发现一条论据,那便是曹雪芹对家蓄优伶的态度。
在曹雪芹的笔下,贾府蓄养的十二个戏子几乎没有一个好的。贾府为了迎接元妃省亲,从姑苏买来十二个女孩儿学戏。元妃到日,十二个女孩装扮起来,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元妃特意赏赐了一个叫龄官的女孩儿,说:龄官极好,并叫她再唱两出。管事的贾蔷应了命来,让龄官唱《游园》、《惊梦》二出,龄官却执意不作,说那不是她的本角戏,一定要唱《相约》、《相骂》两出。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游园》、《惊梦》,是《牡丹亭》中杜丽娘的戏,按照汤显祖剧本中的分类,扮演杜丽娘的是小旦,按照京戏的脚色分类,杜丽娘是青衣;《相约》、《相骂》是《钗钏记》中的两折,主角丫鬟云香,是花旦,昆曲中叫“贴”。元妃点的四出戏,都是小旦(青衣)的戏,因龄官唱得好,故尔特别给予奖赏,并让她再唱两出。贾蔷自然知道她是唱小旦的,所以让她唱《游园》、《惊梦》。可她竟然说此二出非本角之戏,这不是故意抗命么!而“贾蔷扭她不过”,只得依她。站在贾家主子的角度来看,这个龄官也忒不像话了!你个唱戏的,叫你唱什么你敢不唱,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这还了得!
还是这个龄官,对贾宝玉一点也不客气。贾宝玉闲得腻烦,想听《牡丹亭》,听说梨香院十二个女孩儿中小旦龄官唱得最好,于是专程来找龄官。躺在炕上的龄官见宝玉进来了,竟然“文风不动”!宝玉陪着笑脸,央她起来唱一段“袅晴丝”,不料,龄官一点面子不给,冷冷地说:“我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去,我还没唱呢!”——多大的架子呀!
请注意这个细节:先点明龄官是小旦,然后宝玉又央她唱“袅晴丝”。这段唱就是《牡丹亭·惊梦》里杜丽娘唱的。当日在元妃面前,贾蔷让她唱的《游园》、《惊梦》中,就包含着这段“袅晴丝”,而且她的本工角色就是小旦,她却说“非本角之戏”!作者再次提醒读者:这个龄官实在可恶。
还有一个更可恶的戏子,就是后来到宝玉身边的芳官,连晴雯都骂她是“狐媚子”,把个贾宝玉迷惑得团团转。她把宝玉屋里的座钟摆弄坏了,宝玉也不说她,她把宝玉的东西拿出去私自送人情,还闹事打架,宝玉也不管。怡红院群芳开夜宴,起因不过是芳官的一句话。说是给宝玉过生日,其实不过是为了让芳官痛痛快快喝顿酒!
曹雪芹为何这样如此描写?目的就是暴家蓄优伶之弊端。她们恃能、恃宠,不服管教,勾引男性主子,挑拨生事。在第十七——十八回里,脂砚斋批道:“按近之俗云:宁养千军,不养一戏,盖甚言优伶之不可养之意也。……余历梨园子弟广矣,各各皆然……”第三十六回,脂砚斋在回前批道:“梨香院,是明写大家蓄戏(子)不免奸淫之陋——可不慎哉!”
戏子不能养,也不应该养。在第三十六回,借龄官之口,控诉了蓄养优伶的不人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蓄养优伶,为了自家的享乐,却生生拆散了人家的骨肉,你们“也忍得”!
而曹雪芹有如此见识,是他本能的高明吗?非也,他不过是用讲故事的方法,来注解、诠释雍正皇帝的旨意。
清朝贵族之家养蓄优伶,大约始自康熙年间。江宁织造曹寅,家中就养蓄着一个戏班子。雍正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皇帝谕:“外官畜养优伶,殊非好事,朕深知其弊,非依仗势力,扰害平民,则送与属员乡绅,多方讨赏,甚至借此交往,夤缘生事。二三十人,一年所费不止数千金。”——请注意雍正皇帝的措词,“畜养”优伶,不就是拿优伶不当人,只看作是“猫儿狗儿”么!这话谁说过?探春!在《红楼梦》第六十回。优伶如何“依仗势力、扰害平民”?读读“杏子阴假凤泣虚凰”一节就知道了:“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拣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再细细读第五十九、六十两回,看芳官等人怎么跟赵姨娘打架、怎么到厨房惹是生非,雍正皇帝指出的家畜优伶“夤缘生事”的弊端,就全部得到细致诠释了。如果您把那些情节看作是阶级斗争、是被压迫者的反抗,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不是曹雪芹讲述这些故事的本意。曹雪芹通过众人的口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袭人对芳官等人和赵姨娘厮闹的看法是:“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
雍正皇帝还说:“府、道以上有司官员,事务繁多,日日皆当办理,何暇看戏?家中畜养优伶者,即非好官。”他指示督抚,如果不细心察访,所属府道官员以及提镇家中私自畜养优伶者一经发现,“定将本省督抚照徇隐不报之例从重议处”。
雍正皇帝本人是如何对待优伶的?昭梿的《啸亭杂录》理,记载着一个“杖杀优伶”的故事。说:一次雍正看戏,演的是《郑儋打子》。这出戏是根据《三言二拍》里《柳亚仙义救郑元和》的故事改编的。郑元和因嫖妓最后流落为叫花子,时任常州刺史的郑儋认为儿子辱没家风而欲将其打死。演员唱、做俱佳,雍正很高兴,赏演员吃饭。这个演员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问皇上:“如今常州太守为谁?”不料雍正皇帝勃然大怒:“你一个优伶贱辈,何敢随便打听朝廷官守?这种风气绝不能长!”当即命人将此优伶拉出去乱棒打死。
笔者不想论说雍正皇帝的残暴,只想证明雍正皇帝不喜欢优伶,更谈不上尊重他们的人格乃至生命。在这一点上,曹雪芹跟雍正皇帝有近似之处。曹雪芹让贾宝玉对芳官肆意作践,给她剃头,把她装扮成男性小土番,给她改名字叫“耶律雄奴”,众人叫她“野驴子”。在贾宝玉,固然是喜欢这个优伶,而结合曹雪芹给芳官安排的故事来看,如此作贱芳官,不是就想说明:这些优伶是些缺少教养的“化外之民”,留在家中,就是惹是生非制造麻烦的反叛、不服管教的“跳梁猖獗之小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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