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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蔷薇

(2005-12-02 15:57:30)
分类: 小说

 

韩松落


    苏碧的故事是个老套的故事。她这一类的故事老套到每三天就会在报纸上再看到一次,每次看到的时候,苏碧都会恍惚地觉得,那其实是她自己的故事,是记者偷懒,把时间、地点,人物名字换了换,又写出来了。每次看到这一类的故事,苏碧都会有种时间倒转,灵魂出窍的感觉。
    不过苏碧却不是个老套的美女,她不像本地的土产美女那样,多半有一张扁平的脸,稍微白一点的皮肤和稍微大一点的眼睛,比一般人美,但是又让人觉得意犹未尽,夸完这样的女人是美女之后,多半都让人有一种给了别人一点恩宠的自得,而且这恩宠给得是信手拈来,不花什么本钱,因此更加让人觉得有白手起家般的快乐。苏碧显然不是这一类的美女,她美得彻底、不容置疑。她有点像七十年代琼瑶电影里的那一类女人,美得杀气腾腾,皮肤是白,但不是人的白,是冰雪的白,眼睛是黑,但是黑得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窗户上化了两个洞,后面藏着整个的夜。她总有点像是个黑白电影时代的人,被冰冻着,放了几十年,现在化了冻,活过来了,成了美女在彩色电影和彩色胶卷时代整体退化后的一个幸存者。
    对于自己的美,苏碧自己也很知道。但是她又发现,每次在街道上看到的漂亮的女人或者好看的男人,身边的爱人反而难看得离谱,苏碧就有些气不愤,又怕自己也逃不出这定律去,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好看的男人,走在街上,让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绿掉。那个时候正在演一个于莉演的电影,叫《爱与恨》,那里面的男主人公叫高玉龙,是个极美的男人,苏碧和同学逃了课,把这电影看了足足五遍,她给自己将来的爱人定下的标准,就是高玉龙的标准。
    这样的男人,也还真给她遇到了,银行学校毕了业,到银行工作没多久,她就从成千上万的到银行来的人里面,把江华挑了出来。开始认识他,是为着他的美,认真交往了一阵子,又发觉这个男人还有个显赫的家庭,苏碧当时就像是听到了号角,身上也像是披挂了盔甲,所有有可能把他们分开的人和事,都成了她的假想敌。
情场,战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大家不过是在比赛,看谁更不爱对方,或者,更晚爱上对方,爱得少的、晚的那一个,铁定是最后的胜利者。她这样没有了矜持,江华就顿时松了劲,但又时不时把她眷顾一下。他的爱就像是一块红布,在她面前抖一抖就预备收起来,想起来了,再抖一抖,他这样抖抖收收的,说不尽的悠游自在,她却像是斗牛场上的那头牛,终于发了狂。
    后面的故事就非常眼熟了,随便翻开一张报纸,到处都是这样的事。头一次,江华只说是跟她借5000块钱,暂时周转一下,一周之后就还他。她拿了自己的钱借给了他,一周之后,倒还真还上了,再下一次,说是借一万块钱,一个月之后,还是还上了。再下一次,他要跟他借30000块钱,她就有点犯难,但是在他面前又是虚荣惯了的,生怕给他小瞧了,就跟爹妈凑了钱给了他,这一回,他就说是亏了本,撺掇着让她从银行挪点钱出来。一次两次的,越挪越多,越是还不上,越是要挪。
    所以苏碧倒也感谢那次生病,若不是那次病了,事情败露了,她可能还要挪下去,挪成个死刑也说不定,但她就在那当口病倒了。她经常就想,也许哪里真有一只手,操纵着她演这出戏,要是半道上就把她演死了,那就没得看了,所以那只翻云覆雨的手,就赶紧让她生了病,好让这出戏继续下去。
    其实也许是她潜意识里让自己生病的呢?也说不定。那天刚有点想要呕吐的时候,她就隐隐地想:到底是来了。她记得小的时候看电影电视,片子里的女人忽然呕吐起来,而她身边的人还傻傻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的时候,她就笑了,心想,这些人真是傻,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事会轮到她。那现在又是谁在笑她傻呢?
她也没敢给江华讲,自己就去了医院,她其实早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了,就是不敢多想,怕把自己吓住。躺在医院的床上,她想起来小的时候,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她爸爸就会把成熟的果子摘下来,用一把锋利的刀切开,分给他们吃,石榴一切开,血红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石榴籽也给剖开了,她站在一边看着,心里紧紧的,嘴里也酸酸的,一小半是因为预先想到了石榴的味道,一多半是因为那把锋利的刀,被剖开的果实,血红的汁液。
    第二天她给江华打电话,他正和家里人在一起打牌,只“哦”了一声,再也不说话,话筒里尽是叫牌的声音。苏碧的心凉了半截,当天就生起病来,班也不能上。银行那边就找人顶了她理账,没两天,就看出问题来,苏碧的病还没全好,就进了看守所,这一呆就是半年,半年后,判决书下来了,苏碧给判了十五年,江华给判了七年,。那一天,是一九八八年七月六号,苏碧还差三个月才满二十岁。
    到了石头沟监狱,换了衣服,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就打定主意不和这里的人有什么瓜葛。再冷眼旁观一番,却发现这里的女人犯的事全都和男人有点干系,像她这样为了身边的男人贪污挪用的,就不知道有多少,又有给男人骗了,动了刀子的,下了毒药的,泼了硫酸的,又有伙着男人杀人放火的,还有为了跟男人远走高飞,把自己的丈夫孩子全都给害死的。都说是女人是祸水,但这么看来,男人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人,有了欲望,动了念头,都是祸水。在这么一群女人中间,每听一次她们的事情,就好像自己也经历了一次,要不了多久,苏碧就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年。
    那监狱里有个绢花工厂,女人们就在那里做工,都是些年轻聪明的女人,又没有别的消遣,就在那里一心一意地做花,所以那里产的花比别处的都结实耐看,卖得格外的好。苏碧也在那里粘花瓣,有一天,身边白茫茫的全是白色的百合花,再一天,一片的蓝,全是勿忘我,白里透点淡粉的,那是梅花,苏碧低着头,跟谁也不说话,藏坐在这成片的百合、勿忘我、梅花花瓣后面,像个黑楚楚的鬼。要不了多久,那里的人都就知道三中队有这么一个眼睛灼灼的,魂不守舍的年轻女人。
    过了一年,有一天,说是有人来看她,她算一算,不是她爹妈来的日子,也还是去了,她倒没想到来看她的是江华的妈,这个女人头发忽然花白了起来,不过却是文艺小说里,伤了心的女人突如其来的那种花白,也许本来就是花白的,而现在她要人知道她没有心思打理头发罢了。头发虽然白了点,却依然挽着簪子,像卢碧云演的那一类伯母级人物,高贵,凛然。这个伯母开始还高贵端庄地隔着铁栅栏跟她说话,眼睛里满是对拉她儿子下水的狐狸精的悲愤,没说几句话,端庄的伯母就走了样,向苏碧吐唾沫,骂她是婊子,又努力地从铁栅栏的间隙伸过手来,要抓苏碧的脸和头发,胸前的衣服扣子也给挣脱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苏碧再不把自己当落难公主、悲情小说女主人公了,这么鄙俗的事情,落难公主哪里遇得到,落难公主挖个野菜也是一出戏,守个寒窑也是传奇,就是有敌人,那也是一整个的乱世和国仇家恨,而她的敌人却是个挣掉了扣子不顾体面的老太太。她的遭遇也就是平凡人的遭遇,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透着尴尬,难堪。这么一来,她倒像是活过来了,能说能笑,还向舍友这样形容江华的妈,边形容边比划:简直像梅超风一样!舍友们全部都笑了,其实这话也没有多么可笑,但是大家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也流出来了。
    要不了多久,苏碧又听见说,江华的家里给他办了保外就医,已经出去了,头发还没长多长,就照样是哪里都去,该喝酒就喝酒,该开快车就开快车。苏碧在黑暗中坐了三分钟,心里有了打算,这打算让她彻底活了过来,她就是为这打算,也要好好活着出去。
    心定了下来,苏碧忽然就有了生人气,她甚至为将来盘算了一番,像她这情形,即便是争取减了刑,提前出去了,恐怕也是十年以后了,隔着十年时间,又有这么一段非比寻常的经历,从前的那些亲戚朋友,恐怕是再也不能来往了。但活在这世上,又怎么能没点关照?于是苏碧放开眼去,暗暗在周围选了些刑期短一些,文化高一点,手上不沾血的女人,一心一意地交起朋友来。没有多久,倒还小有所成,很是交了几个朋友,而这些女人又比平常的女人豪爽义气些,又见过大世面,交往起来倒也畅快。
    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候。监狱里的“新苗”演出队,苏碧也报了名。夏天的中午,在小小的剧场排练,练困了,就裹着演出的衣服睡在木地板上,窗子外边尽是白杨树,绿荫沉沉的,把一间屋子映得碧绿透明,耳朵边也尽是风吹树叶子的细碎声音。苏碧不由恍惚起来,觉得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她在那里也没呆够十五年,他们给她减了三年,十二年零三个月的时候,她就出来了,回到爹妈家里,慢慢地,他们也就习惯了她。但她没想到在里面十二年,外面的变化竟然这样大,她不认得路,不知道现下的女人该穿什么衣服,连别人说的话,也不大听得懂。晚上躺在床上,她开始怕起来,怕到心里冰凉,怕到恨不得自己再犯个什么事,好再回到石头沟去。
    更怕的事情还在后头,她找不到事情可以做,好点的地方,看不上她的中专学历,更嫌她的历史不清白,差点的地方,倒也愿意要她,她也断断续续做了些地方,但那些地方,不是工资老拖着,就是男上司总要故意让她晚上加班,或者陪着吃饭。而这城市说大也大,说小也真是小得离奇,到处都有她过去认识的人,都知道她的事,要不了多久,人人都知道了她从哪里来,那些男人更加理直气壮,请她吃饭,也成了看得起她。
    苏碧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恨不得当夜就找家银行抢了,好回到石头沟去。第二天,她忽然想起她们的绢花工厂来,也就有了主意。回了一趟石头沟,那边不但愿意匀些花给她卖,还愿意先拿货再给钱。苏碧借了些钱,看了几处地方,就把摊子在一个商场支起来了。
    生意倒也不太差,又是她熟悉的行当,苏碧却还是不敢雇人,大事小事都是自己来,上货也是自己上,拖着纸箱子来来去去的,不出一周,手上就满是毛刺。
    做了半年,生意上了道,苏碧就缓过神来了,下了班,也敢四处走一走。有天下午,太阳正好,她从广场经过,却发现那里有许多小孩子由家里人带着,在学走路,苏碧顿时就丢了魂,在那里看孩子走路看到天都黑了,那些大人看见这个眼光似乎贪婪得失常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贩子,都有点怕,有些孩子摇摇摆摆地,快要走不下去了,看见苏碧,就努力地走过来,要她抱,却被家里人一把抱走了。苏碧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心里发狠地想,自己有了孩子,也要带到这里来学走路。
    和她隔着几个柜台,有个岁数相仿的男人,叫孟晖,在那里卖化妆品,说是原来在厂子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地也给卖掉了,他哥哥给他让了两个现成做化妆品的柜台,这就做起来了。那男人硬硬朗朗的,个子也高,头发短短的,看起来倒也英俊清爽,有几次看见苏碧一个人在那里上货,箱子扛不动,只能在地上拖着走,就过来帮忙,一来二去的也就认识了。一个男人卖化妆品,也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苏碧有时候也过去给帮个腔,在自己脸上连抹带涂地比划一下,生意也就做成了。
    渐渐地,孟晖见了她,就总要说错话,手和脚也像是多长出来的,放也不知道往哪里放。看着孟晖认了真,苏碧也就决心把自己的事讲给他。倒也没选什么特别的时间地点,就是有天中午,看着顾客少了,就过去坐在孟晖那里,一五一十地讲了,孟晖也没打断他,听完了,就说,他其实早就猜出几分来,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长得这么好,又吃苦能干,除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卖货,还是一个人,连个搭帮的也没有。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该表个态,安慰一下苏碧,又不知道怎么说,就对苏碧说,他以前也偷过东西,厂子快倒的那阵子,他们眼瞅着当官的卖地卖存货,气不过,就连夜偷了些原料出来,倒也卖了些钱,都投在摊子上了。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有点把自己的事情和苏碧的事情对等着比较的味道,就有点不好意思,整个人窘在那里。苏碧看着这个男人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知道这是个可以和他过一辈子的男人,就笑起来。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只好笑起来。
    秋天的时候,他们就准备结婚了,先拿了点钱出来,选了个安静的地方按了一套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趁着有一天下雨,去办了手续,就成了。第二年,她就怀上孩子了,有了身子,整个人立刻胖了一圈不止,表情也有点呆了,她满怀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变化,一点都不惊慌。
    所有像她一样的美女,也许都要为这美付出点代价,平白无故得了件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都要在别的地方找回去。她不但付足了代价,现在更把这美交回去了,所以也该过几天安静日子了吧。身边的窗台上有一盆鸢尾,正开着大朵的蓝花,她顺手掐了一朵,插在耳朵边,这花要是长在公园里的,那是随便掐不得的,是要受罚的,但是现在这花是她种的,她爱掐多少也没人管,她一高兴就又掐了一朵。夏天的午后,白杨树那苦苦的油香从窗户里直灌进来,她躺在摇椅上,被斑斑点点的树影子罩着,闻着这味道,摇摇晃晃的,就觉得有点困,慢慢也就睡着了,恍惚中,她还在想:就这样过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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