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很难（短篇小说）

一 涩

阿杰觉得心情非常糟糕。原因是刚和女友蕾吵了一架，并且一个人踉跄地走在漆黑的雨夜。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努力回想方才的情形，记忆如碎纸片般飞快地闪过，他却只记得蕾的痛哭声。

“真他妈不该喝酒…”他嘟囔着，并且憎恶起天气来：“是不是这么俗啊，这种时候下雨？妈的拍电影吗？”在云大湿冷的长凳上坐了很长时间后，阿杰觉得该回家了，睡上一觉，把这些不快统统忘了吧！

阿杰和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也就是从同事到恋人那种。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也体现在他俩身上，认识到相恋没有几个月，甚至阿杰自己都感到有点稀里糊涂怎么两人就好上啦？公司里同事倒都很羡慕他们，帅气的阿杰和漂亮的蕾在一块的确惹人注意，不过阿杰心里有点想法，就是关于蕾。蕾是个少数民族姑娘，又来自一个小城，但她是那种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在公司和大家的关系都不错，追求者自然不少。和阿杰好上后，闲言闲语就开始不断传到他耳里，开初他只当笑话，但后来慢慢听得多了，也就开始有了点小疙瘩。

蕾非常爱阿杰，阿杰除了长得很帅外，还能弹一手好吉他，并有优美的歌喉，这些都很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以至于蕾经常说就是阿杰的一首吉他曲让她爱上了他。阿杰似乎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话并不多，不过在蕾看来无关紧要，她觉得她总有本事能逗得他说话和发笑就行了。阿杰实在不愿相信那些话，但总有人在他耳旁嗡嗡。慢慢地，蕾发现他俩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而阿杰也越来越沉默，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他看她的眼神也似乎不再明亮如昔了。

阿杰心里其实有一点矛盾，他清楚地知道蕾很爱他，但他自问似乎不象蕾那样投入，他心里总有一块小阴影。而蕾对他很好，她是那种愿意为自己的爱做任何事的女孩，甚至为他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他开始在问题中徘徊：她那么爱我，而我到底爱她多少？我能给她多少？但事实是越问越模糊，根本没有清晰的答案。他开始找借口喝酒，酒后他会很疯狂或者更沮丧。终于，在一个疯狂夜晚，他完全得到了她。蕾却觉得很幸福，她认为阿杰是深爱她的，她可以和这个男人永远在一起了。而他似乎也抛开了所有烦恼，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细心、呵护着她。尽力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阿杰有几个很铁的哥们，他的女朋友大家都见过，闲谈中也不时会议论下女友们。蕾在朋友中颇得好评，不过大家说到了一点：蕾的户籍问题！也许现在看来这种事情不值一提，但在九十年代中期却是非常让人烦恼，阿杰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烦恼。

那天是周末，蕾的朋友约她出去玩，已经说好晚上不回来了。而阿杰正因为白天工作不开心的事在家中闷头睡觉，却正好铁哥们阿穆约去喝酒，两人随即前去痛饮，正在尽诉胸中烦闷、酒酣耳热之际，BB机响了，是蕾。

“你在哪啊？”蕾问。“在外面喝酒，和阿穆。”“在哪呢？我不想在外面过夜，回来啦。我来找你们。”阿杰这时正喝到兴头上，于是就骗蕾：“远哪，在郊区呢。”蕾天真的信以为真了，于是说：“好吧，那早点回来，别喝太多了，我等你。”挂上电话，阿杰折返身回去，却听到有人在大叫：“杰、阿杰…”天哪！原来蕾居然就在街对面的电话亭打的电话，转头就看见阿杰了。那一瞬间他有种谎言被当场揭穿的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讪讪地跟蕾解释：“本来是在郊区吃饭，后来又到这来继续喝酒啦，你也是，回来前不先打个传呼。”蕾倒是挺高兴：“给你个惊喜嘛！走，跟你们一块儿喝。”于是阿杰不得不象个打败仗的俘虏，垂头丧气地跟着蕾一同过去。男人间的话题因女性的介入而变得谨慎和空虚，又喝了一瓶酒后草草收场。

阿杰却觉得有股窝囊火憋在心里，再加上酒精的燃烧，让他变得浑身是刺，对蕾也爱理不理。蕾却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仍然开心地走着，是啊，她永远是这么开心，特别是男友在身边的时候！

到蕾的家了，阿杰转身想离去，蕾却叫住了他，问他：“你去哪儿啊？陪陪我嘛，一天都没见你了。”阿杰没好气地说：“回家啊，今天累了，白天在公司还烦呢。”蕾微笑地说：“那我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别啦，我真的好累，明天吧？乖！”阿杰似乎说得有气无力了。蕾却仍然不放弃：“那我送你回去吧。”他俩的家并不远，走路10分钟就到了。见鬼！阿杰的火开始上来了：你送我？完了不得我送你回来吗？他开始咆哮：“你烦不烦？跟你说累了累了，真是罗嗦！”蕾似乎被吓到了，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反击道：“你疯了啊？乱叫什么？”阿杰却似乎失去了控制般大叫：“我说你烦，烦！”蕾这时也开始不依不饶了：“我怎么烦了？啊？叫你陪陪我都不行吗？”阿杰仍然在持续地叫着：“你整天腻着我还不够烦啊？我烦！烦你的那些故事，烦你的一切……”话音戛然而止，阿杰意识到自己过火了，看着蕾惊惧的大眼里欲滴的泪水，他似乎清醒了一些，坐下来喘着粗气不吭声了。

蕾慢慢止住了啜泣，脸色苍白地看着阿杰。这时阿杰的头脑中混乱已极，既想向蕾道歉认错，又想摔门不顾而去！

还是蕾打破了难堪的沉默，幽幽地问阿杰：“你为什么要在意那些话？都跟你说了是假的，难道我对你怎样你还不知道吗？”阿杰觉得他的防线开始崩溃了，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在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我有什么问题？他开始拼命想给这个回答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不要让蕾认为他是个相信谣言的昏人！“你？你真相信啦？”蕾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不是这回事，而是我…我需要一点自由，”阿杰清了清喉咙，继续编下去。“事实上是需要一点个人的空间。唔，我相信你也需要有点个人的空间。”蕾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甘心，继续问：“我不需要什么个人空间，我跟你在一起就足够了。难道你还不够自由吗？我没有限制你什么啊？”阿杰认为他该继续解释下：“不是限制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点秘密，所以需要保持一点个人空间。”真晕啊，怎么绕到这种问题上了？他在想。蕾又睁大了眼睛，问他：“秘密？你有什么秘密要藏着不告诉我？我对你可是没有半点秘密。”一阵酒劲上来，阿杰的头又开始晕。他开始觉得有点不耐烦，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争吵，于是他说：“我不是说我有什么秘密，是说每个人应该为自己留一点私密的空间，明白了吧？”蕾相当敏感起来，开始追问他：“既然没有秘密那为什么要留空间？难道你准备搞点秘密的事又不想让我知道吗？”他觉得有点难以应付，胡乱答道：“要说有也是从前的事…”“从前？你怎么没告诉过我有什么事？你…”蕾一脸狐疑地看着阿杰。他认为实在已经够了，火又开始上来，他在想是不是该马上结束这争吵？！她还在继续着：“说啊，莫非你心里还藏着个什么人？”他突然开始吼叫：“好好好，就算是以前我喜欢的女人，现在我还喜欢她，所以必须留个私密的位置给她，行了吧？不过那是以前，不是现在！”停了一下，他继续道：“够了！你非要逼我说出来是吗？”他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显得烦躁不安。

蕾无言地看着他，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却在这进退两难的尴尬地步下无法开口。终于还是她说话了：“你跟我说说她的事吧！”阿杰相当暴怒了：真是活见鬼！我在干什么啊？编到这份儿上了还得继续吗？“明天再说，我要回去了。”蕾却带着哭腔坚持道：“你说给我听啊，我想知道。”他的心又软了，看着可怜的蕾。无奈地说：“咳！我…我是骗你的，哪有啊？”她却越发伤心起来：“你从来不骗人，你说过有就是有。你说、你说啊！”够了！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到脑门：“我今天就骗你了，又怎么样？其实我们就在那喝酒，根本没到什么郊外。我只想静静地喝点酒，你却偏偏搞那么多事出来！”蕾已经开始痛哭了，却还在说：“你骗我，你说啊…”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狠狠地吸了口烟，然后说了他也许会后悔很多年的话：“好！是我骗了你，因为我已经烦透了你的一切；因为我喜欢别的女人；因为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我现在要走了！”

……

宿醉醒来总是头疼欲裂，阿杰却觉得心中那种苦涩的滋味更难受。他记得昨晚跟蕾谈了很多，醉后似乎还哭过。“唉！轮到我还债啦。”他这样想着，手中把玩着一份请柬，那是蕾的结婚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