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心

几只水晶蝴蝶高立箱头，丛丛金菊紧紧相簇，韩式珍珠颗颗静雅，亚克力镶钻时尚尽显潮流，中国结式的大小发卡也间于其中，羞涩中透出一片柔和的丹心。

夏夜的北方，大楼能望到高耸的顶尖，街道能走到对面的小店。风不大，自由来回，清凉无形，走走停停时总带点甜香留情。

一对酷似母女的时尚女子，一站一蹲守护在脚下几个不大的纸质箱子前。箱子里有许多发卡及各类精巧的头饰。有门口左右两盏街灯柔和地照着，箱子里便互映出五彩的光斑，辉映出城市刚刚进入夜晚时那一份难得的舒闲。

母女的个头都不低，同样白皙的脸庞，同时温和的目光，看似不像外来人口。没有一丝的吆喝，过往的脚步大都会停留下来，或随目一扫，心开一朵香；或静步而止，下蹲，伸出玉玉纤手，细细挑拣。想听到鸟鸣蝴歌的，需俯下整个身心去观那灵秀中的丝丝情韵。不一样的是姑娘的头发比母亲的要长许多，乌黑黑的，顺着丰腴肩头浓浓垂下。剩一缕从右眼前飘过，显三份媚态让人联想——是大学生放假无事帮助家庭，是独立创业感受生活，是不爱与看世界杯的父亲相处，出来放心……

“随便看看，多漂亮，价格也不贵。”先是姑娘的笑容相迎，再是母亲的适心应答。

“各种年龄都可以用的。你看，这么多样式。”

确是，现代和古代，中与外，更有仿古与创新的交织，发饰的世界便如这时的街灯、星光、月色与人影，一时间在树影均匀的摇晃下丰富起来。

“白天不让卖，就这时候出来了。正好，不用去商场，还散了步。看这天，真好。”不高不低的声音，成熟中带有一丝的浪漫，似五月的麦子诱人的香。

黄昏过后的晚风，把白天里各种各样的烦闷都吹散了。天是深蓝色的，街道是由光与明点缀共同图画出来的，往来的行人都不再那么匆忙，买的卖的都互投以轻轻一笑。看母亲的头上，也别有一牧韩板树脂发卡，仿古色，与合体的衣服相得宜彰，在身边路灯朦胧的光影下，显出几份大气与多姿。

是的，这天温，真的好。不凉不热的，虽说是仲夏，却尽显北方高原的朗爽，整个城市透明得正好把四季的心情拿出来晾晒。虽说昨天有场暴雨突来，今天上午的天还是沉闷闷的。

做梦在这时候最合适不过了。可以把小时候在院子一角饲养的那几只雪白的兔子放到这里，和身边铁笼子里的这些小小兔崽子们比一下，看哪个眼睛更红，哪个三瓣瓣嘴一厥一厥的，转眼就把一大把车前子草食进肚子里去。沿这平平的马路悠闲地走，遇到的人不再似明天那么繁密。一条弯曲的山径高低都有鸟鸣相伴，踩在粹石路上，让脚丫子感觉大地的心跳。再看看母女俩一边挂满各类衣服的小摊，如一排排绿绿的树木夹花草；家用小汽车翘着后盖，后盖里堆满各种老北京布鞋，如同一座幽静的土丘，上面散过一群一群的牛羊，落下过雪雨风霜的印痕。猛然间，城市惯通了乡村的自在，乡村拉起了城市的悠慢。

只是这里不能随便乱躺，四处撒野的。把热透的衣服随手一丢，委身一倒在大地的怀中，什么也不去想，仰天而向，一任头顶射下来太过纯白的光线把双眼刺得不敢睁开。那时也有一个梦，城市的霓虹灯光更加耀目，身边过往的都应是如云的繁花与一幢幢富贵和堂皇，不能睁开，一睁开便会迷路或沉睡。那时的梦就是这个样子的，太阳进入云层后，光晕就似眼前四下里均匀的柔柔的安抚把我全部接纳。

城市和乡村的梦原来竟是这般相连在一起的，多少年了，我竟从未发现。

那一年一度的端午赶集，胜过腊月过大年。远近各县的大小商家都赶来了，再忙的农人也要放下手中的活进城赶集。在小城的主要街道上，随地铺一张大纸片，把想要卖的东西往上面一堆，不需要吆喝，买卖就开张了。前面是手里拎着蛇皮袋的农夫，后边紧着城里拉着妈妈的小妹；那边我家住在黄土高坡的磁带声震天欲响，这里打开场子正在表演硬气功的江湖艺人上下蹦跳；不远处一摊卖凉粉的人气很旺，众生围着不大的一张桌子就地而吃；前面一辆手推车上展有花花绿绿的布料，迎风招摇，好大的气派。捏糖人的自然有孩子们相挤，看各类玩把戏的则是少年。两边都是临时搭起的商铺，整条街道满满的。陌生的对着熟悉的笑，谁不上心碰着了谁都不理睬对方。

小城的集市，是一年中最为兴奋的时刻，也是高原清风吹得最凉爽的时刻。那时的风吹得绝对自由，宽宽的街道被挤成一条小缝，可是也没有带红袖章的城管前喊后叫，也看不到什么维持交通秩序的警察动手拉货。虽然到晚上月落星稀时，满大街小巷的纸片杂物在昏黄的灯光下，让风吹得四处乱窜，可每家每户的心是暖的，也是踏实的。

时光一恍便又是夏夜，省城的街景如同小城的原野，有起伏变化，有远近明暗，更有你我的对映和穿梭。长大了年龄，清晰了记忆，还带着童年的目光来来去去地看，看脚下走过的还有没有那时的影子，想以后这样的时空会给下一代留下怎样的幸福与感触。

“挑一个吧，看，这是最新韩式的发饰，戴在头上漂亮极了。只今晚就卖出五六个。”漂亮的姑娘弯下匀称的腰身，一脸笑嘻嘻的，在一旁不断打劝。小姑娘的心动了，离开抬起头看看一边的妻子，好一会了也不想离开。而妻子正顾盼着一边小摊上摆着的口红。

“要在商场，一个得七八十元，这才卖四十元。要不是大规模拆迁，房租涨高，这货真的不卖的。”母亲也来帮腔。看情形她说的不假。她们在这公园门口摆摊好几天了，只趁这无城管的时候。每次出来散步，都会遇到，都是同样的微笑与耐心。就似我小时跟随母亲下地劳动，每次出门与收工，都是带着一脸的笑。父亲感慨地说：“还是孩子好，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苦累。”

“这种摆摊不受苦吧？随便往那里一放，搞搞价，就有钱赚，这生活挺好的嘛。”这样想着，便与妻子再依摊闲转。如同当年放假帮母亲干点农活，换来社里两张大油饼吃得狂饱后，再去与众伙伴四处打鸟，摸鱼。

“累与不累，看你的心里如何了。”妻子随意说道。看到什么，她都会停下来摸摸，问问。小姑娘不说话，跟在后面，眼睛溜溜地转。一家人其实都没啥要买的。小姑娘刚补完课，一家吃完竹林串串，身体的各个部分均需要在夏夜的风情中消受一会儿的。

母女俩那边的生意生意兴隆起来了，人群围了过去，低下身子，聚在一起挑选发卡。幽暗的一角，有一盏小小的台灯照着，所有的生命顿时明亮鲜活起来，如夏日原野疯长的树木与飞舞的草虫。

周边的自行车也可以随便停下，倾斜着舒适的角度，汽车不再急急地鸣笛，红灯亮过便可开行，前面的路面一明一暗，大都是隔间的路灯投下的风情。

抬头望去，最引目的是那幢则则竣工大厦顶端的彩色灯光。一闪一闪的，变换着各种优美的图画，整夜都不会熄灭。

母女俩的笑容还可以听到，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的身后，守护着这颗不灭的夜心。

2014-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