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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25 07: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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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为何仍牵动我们
解放日报 石一枫 2025-10-25
《安娜·卡列尼娜》的名字,对许多中国人而言并不陌生——它是课本里提及的“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高峰”,是文学爱好者口中的经典。但这份“熟悉”,往往停留在“耳熟”的层面:我们知道安娜的悲剧,却未必读懂她背后的时代困境;我们听过小说的盛名,却未必走进过托尔斯泰笔下细腻的人性世界。
恰恰是这种“熟悉又陌生、耳熟不能详”的特质,让这部作品始终保有吸引力——它像一扇半开的门,既让我们看到经典的轮廓,又引诱着我们推开它,去发现那些未被留意的细节与深意。
人类巅峰时期的巅峰之作
为什么说我们中国人对《安娜·卡列尼娜》很熟?因为每一个中国人都听说过那么一两句所谓的箴言,比如《围城》中的那句“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它说的是婚姻,如果再举个例子,那就是《安娜·卡列尼娜》的第一句——“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这句有些“鸡汤”的话,几乎是几十年来中国流行的“哲理名言”里最有名的一句。但很矛盾的是,于今天的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来说,阅读《安娜·卡列尼娜》还是稍微有一点困难的。19世纪的人写东西和现在的人不一样,不会像有些畅销书一样迎合人们的阅读习惯。
阅读《安娜·卡列尼娜》这种经典作品,就好像是吃大餐,它很麻烦,有时候你也会不耐烦,觉得挺累的,但是读完之后获得的快乐——先不说收获,只说快乐——是非常高的。
托尔斯泰可以说是19世纪俄国文学甚至世界文学的巅峰。文学史或文化史上往往有这么一种现象,就是某一种艺术或者文学,不断发展积累到巅峰时期,就会出现一个集大成的巅峰人物。比如,哲学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期开始,经过一两千年的发展,终于到了黑格尔时期,黑格尔就是西方古典哲学的巅峰人物,在黑格尔之后,现代哲学就要重新“洗牌”了。
西方文学其实也是这样的,经过17—18世纪小说和诗歌的发展,到了19世纪就出现了那么几位大师,比如福楼拜,比如巴尔扎克,还有英国的狄更斯、俄国的托尔斯泰,这些人在他们的国家和时代里都是文学的集大成者,他们作品的厚重程度、深邃程度,还有艺术表现力,是全面超过之前的很多作家的。
所以,《安娜·卡列尼娜》是人类在巅峰时期的巅峰之作,我们的确可以这样来理解它。
勇敢的心却迎来了绝望
其实,《安娜·卡列尼娜》是很有意思的,虽然它在很多人的心里就是一本言情小说。我第一次看《安娜·卡列尼娜》时,还是一个青春期的孩子,那时候也喜欢看言情小说,琼瑶也看,亦舒也看,后来琼瑶、亦舒都看不过瘾,就想看个厚的言情小说,所以也是把《安娜·卡列尼娜》当作言情小说看的。在大多数人的理解中,《安娜·卡列尼娜》是一个爱情故事、一个爱情悲剧。这么看也不是不行。
琼瑶小说里出现过很多次《安娜·卡列尼娜》,男女主人公吵架了,女主人公会流着眼泪看《安娜·卡列尼娜》,这就是她的小说里经常出现的一个场景。另外一位中国作家也在作品里提到了《安娜·卡列尼娜》,就是池莉。她的小说《水与火的缠绵》里,主人公曾芒芒就很爱看《安娜·卡列尼娜》。在20世纪80年代,爱看《安娜·卡列尼娜》也是追求个性解放的表现。
托尔斯泰是从现实的故事里获得写作灵感的,在1870年前后,他就想写一个贵族妇女的爱情悲剧了。1872年前后,他真的在自己家庄园附近听说了一件事——有一位妇女一边追求新生活,一边遭受着由个人命运带来的极大痛苦,后来死在了一辆大车的车轮之下。现实的故事触发了作家的写作灵感,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像英国小说《德伯家的苔丝》,也是因为当时一桩著名的刑事案件触动了作者哈代,使他写出了这么一部作品。
我们现在来介绍一下书中的几位主人公,第一个是安娜,即《安娜·卡列尼娜》这部作品的女主人公。首先,她很漂亮,是一个美女。其次,她是一个在礼仪、教养甚至文化方面都非常符合贵族规范的大家闺秀,她非常端庄、典雅,是上流社会妇女的典范。还有一点就是,安娜非常善良。《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脾气就很硬,是刚烈泼辣的“凤辣子”,安娜不是这样的,她的脾气、性格非常软,对人是很宽厚的,充满了同情。
如果你对安娜的认识没有那么深,从远处看,她就是一个完美的贵族女性,但是托尔斯泰写出了一个完美的贵族女性背后不为人知的特点,就是她对生活、对社会、对自己的命运有一种勇敢的决绝,其实说到底,就是她对待爱情的勇敢。当时有很多不符合社会规范的爱情,但很多人为了家庭生活和社会生活割舍了这种感情,隐藏或者漠视自己的真实感情。安娜则正视自己的感情,正视自己的欲望,而且勇敢地冲出家庭,去挑战当时社会伦理道德的虚伪,她就是要追求个人的幸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既是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女性,同时又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女性。在安娜的美丽善良之下,埋藏着一颗勇敢的心。
但一个人的勇敢,也得看它发生在什么时代,或者说发生在什么场合,发生在好莱坞电影里,那种勇敢往往就是积极的、充满希望的,但是发生在当时的俄国,发生在托尔斯泰的作品里,这种勇敢带来的就是一种绝望。个人终究无法与社会对抗、终究无法与命运对抗,你的勇敢是值得歌颂的,你的勇敢是伟大的,但是你的勇敢注定失败。这是托尔斯泰对安娜这个人物性格和命运的塑造。可以说,恰恰是因为安娜美丽、善良、高雅、勇敢,安娜的死才激起了如此巨大的绝望。在托尔斯泰笔下,个人的努力、个人的欲望、个人的生命力,终究会在时代中被燃尽,而且无法真正撼动整个时代,这是一个非常绝望的过程。如果《安娜·卡列尼娜》里有一个绝望的象征,那么它应该就是主人公安娜。
爱情悲剧映照下的时代
有人会问,为什么文学史上有了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中的爱玛,有了霍桑《红字》中的海斯特,还要有安娜这样的形象?一个主题需要来回来去地表现吗?
应该说,时代的巨大变化总是会在爱情上体现出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春江水暖鸭先知”,个体爱情生活里所体现出的时代变化反而更深刻、更敏锐,可能也更本质,因为爱情是最符合人性的东西。而关于爱情,每个作家也有不同的理解和表现形式。
时代、社会的变化对人的改变,会最直接地体现在爱情中,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深邃的理论,而是人人都能理解的。时代的变化总是会在人们的爱情观里表现出来,《安娜·卡列尼娜》里也是这样,它写的好像只是爱情悲剧,一个女人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最终却没有收获爱情,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在托尔斯泰笔下,这样的爱情悲剧却能使我们想到整个时代,甚至于整个俄国当时的状态。为什么这么说?
在废除农奴制之前,俄国处于真正的古典时代。那一时期的贵族妇女,即使喜欢上了丈夫之外的其他男人,大概率也不会离婚,可能会把感情压抑下来,也有可能像小说里卡列宁所能接受的,把对方当作情人。只有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的时期,才会出现安娜这样矛盾的女性形象,她想要一段真正纯粹的感情,这是因为时代发生了变化,人的价值观,人对生活的追求、对自己生命的追求也随之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过去的东西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想要一个新的东西、真的东西,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这样一种爱情观是典型的启蒙时代之后的爱情观,或者说是新的时代——强调个人的力量、个人的价值、个人的尊严的时代——才会有的爱情观。
但是,安娜虽然有新的爱情观,在爱情生活里是一个“新人”,她在别的生活里可能还是“旧人”。在托尔斯泰笔下,这样一个“新人”终究无法像好莱坞电影的结局那样,冲破千难万阻,获得爱情,而注定要在新与旧的冲突中香消玉殒。
托尔斯泰塑造了安娜这个“新人”,却又认为“新人”要面对的是悲剧,这反映了他对变革时代的矛盾态度。托尔斯泰从来不认同旧道德、旧理念、旧秩序,但是他对于新道德、新理念和新秩序也有所保留。他并不觉得一种新的道德理念真的能够改变人的生活,或者说,他甚至不相信新的道德理念一定能够取得胜利——他在本质上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再看时代的变化,在俄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中,当旧的东西不断瓦解、不断崩溃,新的东西又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对不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时候,人的那种巨大的迷惘、忧虑,以及相应的思索,在《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小说里都可以体会到。所以我觉得,《安娜·卡列尼娜》的主题有小有大,它虽然看起来像一部爱情小说,但仍然有一个大的主题,这个大的主题几乎可以说是关乎整个国家历史和社会的变化。
它无法被电影替代
《安娜·卡列尼娜》在国内有两个主要的译本,都是经典的译本,一个是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草婴版。我们都知道草婴先生是研究托尔斯泰的专家,翻译了大量托尔斯泰的作品,这一版应该说是非常权威的译本。我第一次看《安娜·卡列尼娜》,看的应该就是草婴版,但最近这一次看的是另外一个译本,同样也是由大家翻译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译者比草婴还要更加有名、更加有影响力,那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周扬、谢素台版。周扬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位人物,谢素台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位老编辑,他也常年研究和翻译外国文学。
同时,《安娜·卡列尼娜》也有好几版改编的电影。好像每个国家都有那么一部文学作品,会被反复改编,以致于这个国家的数代观众,都对这部作品十分熟悉。我很爱看名著改编的电影,很多当年看过的书,后来都非得找各种版本的改编电影来看一看。那么,名著改编电影的质量高低取决于什么?不取决于导演的功力——有人老是苛求导演、苛求演员,我倒觉得大可不必。
名著改编的成功与否,往往取决于这部文学作品是否适合被改编成电影,或者说白了,取决于它到底是一部靠复杂取胜的作品,还是一部靠简单取胜的作品。
小说给我们带来的那种宏大、广博、艺术性的审美效果,在任何改编自小说的电影里,都是很难感受到的。我认为这就是阅读的意义所在,对于《安娜·卡列尼娜》这部作品来说,它无法被电影替代。(摘自《伟大的19世纪: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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