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城市符号历史叙事：春申、华亭、沪渎

田兆元：春申君、陆机陆云、袁山松塑造了民本、博雅、英雄形象，构成多元城市文脉

       6月15日，文汇讲堂169-3期《春申君与“华亭”“沪渎”——春秋战国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上海地域变迁史》，由华东师大社会发展学院教授田兆元主讲，安徽省文史馆馆员翁飞对话，上海交大文科资深教授叶舒宪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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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李念 金梦
      
       摄影：周文强
      
       版式：李洁
      
       嘉宾主讲
      
       非常高兴能与大家交流上海6000年相关问题。此前的崧泽文化到马桥文化等考古文化被称为上海的“史前史”。今天无论上海叫“申”还是叫“沪”，都是上海闪亮的文化符号，这个过程从距今2200多年前的战国时期开始。从“春申”到“华亭”“沪渎”，都已具有非常正规、经典的文献记载，标志着上海正式进入有明确记录的文明史，且具有深厚的文化认同。
      
       一体化的双向奔赴
      
       我们先从两则考古新闻说起。
      
       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揭晓，安徽郎溪磨盘山遗址名列其中，该考古文化延续了4000年。第三次发掘出340座墓葬，崧泽文化时期的就有320座。崧泽文化的陶猪，在郎溪磨盘山也有类似的形象；盛肉的陶豆外形相比较，上海崧泽文化的更加奔放、豪放，而郎溪磨盘山的更加秀雅，呈现江南化特点。
      
       2024年5月大热的安徽淮南武王墩墓。《史记》记载，熊完为楚考烈王，以黄歇为相封号春申君，赐其封地淮北十二县。公元前248年，即楚考烈王十五年，楚相春申君，改封至江东，就是包括上海在内的江南地区。这一年，可视为申城元年。春申君在吴国故都修建城堡作为自己的都邑。司马迁说他到楚地，看见春申君故城，感慨其建筑宏伟盛大。这一地域，司马迁称之为“东楚”。这次出土楚王铜簠刻画铭文“楚王酓前作铸金簠以供岁尝”，被视为考烈王墓主的证据。这也是上海地区作为楚文化辖区独立身份开始的重要证据。
      
       那时上海地区是楚考烈王整体管辖，春申君直接治理。楚考烈王是一个诸侯王，春申君是一个封君，以春申君作为上海开城之主，比较符合上海的地域身份。
      
       这两件事是长三角地区内的文化双向奔赴，一体化发展是这个地域的历史传统。
      
       文化形态和文化符号
      
       研究文化形态的入口是一种多元路径，文化形态是由物象景观叙事、语言文字叙事、民俗行为叙事三种形态构成的立体结构。任何文化缺少语言文字都很难存续，没有物象景观就没有证据印证语言文字的经典性，没有民俗行为就是过去时，无法找到通向现在和未来的活态之路。文化是奔涌的河流，民俗、神话就是源头活水，是民心民意，奔涌不息。
      
       从方法论而言，我们从考古中寻找上海足迹，从文献中寻找上海形象，从民俗中发现上海符号。标志性的文化符号是城市文脉的渊源。一个地域的标志性的文化符号，是地域代表人物、历史叙事（神话传说）、代表性景观，以及在此基础上体现的文化精神的集合体。只有抓住标志性地域符号，才能找到文化传承的枢纽和中心，而城市形象与城市文脉，就是这种标志性的文化符号的传承与弘扬。
      
       “春申”“华亭”“沪渎”构成了上海城市文化认同与文化形象的符号结构与谱系。从战国到魏晋时期，上海文化以三个时期的著名人物形象，三个标志性地域景观，三种特有精神禀赋，构建了城市传统的基础。我们以文化谱系的观点透视上海文化，就会发现上海传统的整体一致性、多元复杂性，及其开拓创造性特点。
      
       这就是本讲的基本内容，有史可考，有强大认同基础的上海标志性符号的历史与民俗叙事。
      
       春申君造就上海地域形象
      
       春申君是古代文献明确记载的上海地区第一位领袖。《史记·春申君列传》、地方志文献《越绝书》，以及明清以来大量的《松江府志》《上海县志》及其相关乡镇志，一致认为江南与上海所在地就是春申君的封地。民间传说、儿歌、民俗传统一起塑造了春申君多彩的形象，民间信仰构建了相关仪式与景观图像。
      
       春申君是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与文化领袖
      
       如何评价春申君？
      
       第一，杰出的政治家。春申君是楚顷襄王、楚考烈王时期两代重臣，被分封到江东，统一长三角地区的社会政治与经济生活。此前的吴王、越王在此相斗相杀，始终无法成为这一带的共同领袖。但春申君却能将长三角即现在的江浙沪皖、长江下游辽阔的区域治理成一个和平发展之地，其政治贡献非常突出。
      
       第二，杰出的军事家。一是“领兵救赵”，当时秦国进攻赵国，春申君带领楚兵解赵国之围。二是春申君任楚相八年后，北伐灭鲁，中兴楚国，助推统一事业。三是合纵抗秦。这都不是一般的军事家能够做到的。
      
       第三，杰出的外交家。春申君所著的《上秦昭王书》充分体现出纵横家的敏捷和智慧。秦王令白起联合韩国、魏国意欲攻打楚国。春申君知道后立刻上书秦昭王，力陈秦国伐楚是“两虎相斗”，只会给韩国、魏国带来利益，于秦国无益。秦昭王表示赞同，秦楚形成联盟。
      
       另一个事件是保熊完回国继承王位。《史记·春申君列传》记载，黄歇与太子熊完为质于秦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春申君让熊完化妆逃回楚国继承王位，自己则留在秦国顶罪。秦王知道后大怒，想杀掉春申君。但被春申君游说过的秦相应侯（范雎）劝说秦王，不如让春申君回去帮助楚太子，秦王采纳。这事体现出春申君外交活动中的大智大勇。
      
       第四，突出的文化领袖。作为“战国四君子”之一，春申君养士三千，其门下人才备出。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荀子正出自他的麾下，被派往兰陵，终老于此。这三千门客，将春申君的思想带到各地。国内有四川、河南、湖北、湖南、安徽、山东、江苏、浙江和上海等省市十多处地方称说是春申君的出生地或墓地，各地多有春申君传说。这在中国历史与民俗上是罕见的。
      
       在江南修建水利工程，同时设仓、建市、治民
      
       春申君在水利工程方面也作出了巨大贡献。《越绝书·吴地传》记载，春申君首先在无锡历山以牛祭祀，立无锡塘。在芙蓉湖的东南、无锡东北面开挖“语昭渎”。春申君开垦了无锡北塘地区第一片圩围土地，开创了芙蓉湖垦殖治理的先河，整治了江南运河。原无锡市水利局副局长徐道清认为：黄歇使江南运河中段成为一条更为完整的河道。
      
       春申君还兴建了很多设施，如办公治所春申城；开设西仓和东仓两仓，东仓即今太仓；建立市场，促进商品交易；设立了监狱，建立楚门等地域景观。为江南水利建设、工程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
      
       黄浦江开凿者传说、《申报》体现春申君文化号召力
      
       春申君与上海的故事离不开黄浦江。宋代《宋会要辑稿》中就记载了黄浦江；明代《松江府志》记载，黄浦江由春申君开掘，故又称春申浦。清朝多部《上海县志》明确提到，上海属于春申君的封地。
      
       上海市松江区新桥镇有一个春申村，相传是春申君当年疏浚水道的“指挥所”，后人在此建立了纪念他的祠堂。当地民间还流传着一首脍炙人口的儿歌，描述的就是春申君带领修水渠的场景，感动了一方民众。
      
       民俗传说的真实性在于其情感的真实、愿望的真实、民心的真实。尊重民间传说，是尊重民意民情民心的一种基本态度。
      
       史实是吴淞江下游水患频发，亟待治理。明朝永乐年间，水利专家叶宗行与户部尚书夏元吉提出“江浦合流”方案，得到明朝永乐帝的肯定和支持。叶宗行、夏元吉等拓展春申君的治水事业而不改河流名称，这体现出明清时期上海民众与知识者尊重创业者、尊重为民造福英雄的高尚情操。
      
       《申报》1872年创刊，是上海近代影响最大的报纸。明确将这种大众传媒定位为“申”，这是上海文化身份最闪亮的标志。上海世博会申办成功的2002年，有位河南籍的上海人士还写了《告慰春申君》的歌词。
      
       而上海民间出现的“申城两千年”的叙事，除了黄浦江，还有春申君庙、春申塘、春申路、春申桥、黄渡、黄酒，等等，春申君是融入老百姓血液的文化英雄。申城具有2270年的文明史，是传承有序，有规可循的。
      
       春申君作为上海文化独立代表，寄寓着申地治理精神
      
       虽全国十多城均有春申君纪念景点，但唯有上海把春申君视为文化地标、作为城市的名称，为什么？
      
       因为他有巨大的影响力，符合这个城市形象。他靠为民谋利益的水利工程建设、和平发展的治理措施统一了长三角地区，这对今天长三角一体化建设具有示范意义。上海选择春申君为地标，是尊重民俗民意，尊重开拓者，也是对上海6000年历史的一种尊重，是一种科学的人文选择。
      
       春申君作为上海地域独立的文化代表，黄浦江作为代表性景观，其开拓进取、为民造福、和平发展的申地治理精神，奠定了上海文化发展的基础。
      
       “华亭”塑造上海文化之根脉
      
       《三国志·吴志·陆逊传》记载，蜀兵压境，孙权命陆逊率兵御敌，领宜都太守，封华亭侯，这是上海地域的又一地标。这一年是汉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距今1800年。
      
       二陆在华亭潜心修学，奉召入洛阳，坚守理想蒙冤至死
      
       三国后期，陆逊之子陆抗及其长子在战斗中牺牲，归葬家乡松江。吴国故地属晋，陆逊的两个孙子陆机和陆云，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回到了华亭，即上海松江的昆冈乡。
      
       二陆的文学创造活力、天才表现力，不仅是华亭精英、上海文化的代表，也是西晋文学的代表人物，更是是中华文艺从不自觉走向自觉的标志性人物。
      
       “二陆”在昆冈十年闭门勤学，奉召西进北上至都城洛阳。虽然吴国因晋而灭，但为成就一番理想，兄弟两人毅然告别故乡前往洛阳赴任。这也是二陆的国家认同意识，抛弃了狭隘的地域观念。据《晋书》记载，陆机文采、人品皆出众，但不幸卷入司马氏的内斗，含冤致死。他被害之前感慨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最后念想的是东部的家乡华亭。陆机死后，归葬今上海松江，连同他的忠诚之犬“黄耳”。陆云之后也被杀害，葬在河南清河。
      
       二陆文采斐然、书法突出，留下“云间”诗意之名
      
       晋代文坛有“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三张”指张载、张协和张亢，是当时文坛名人）。陆机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他的《平复帖》是我国古代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流丽婉转，飞动而不逾矩，是魏晋风度之江南风范。他是诗性的文学理论家，其《文赋》是中国文艺理论精彩的篇章。如“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强调情感本色。“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强调想象力。
      
       陆云被认为是中国楹联文化的开创者，他与洛阳才子荀隐会面，陆云自称“云间陆士龙”，荀隐则称答“日下荀鸣鹤”。这副对联被称为中国对联文化的起源发脉之作。华亭又称云间，上海地区的第一部地方志是南宋的《云间志》，“云间”因“云间陆士龙”一语而得名，“云间”极富有诗情、浪漫情怀和创造力，一个对子成就了一个地域的形象。二陆是上海博雅诗意文化的创造者。上海为纪念二陆，有多处机云亭、机山云山，七宝有寺庙。
      
       后世评价，认为陆机在洛阳丢失性命，不知道明哲保身。其评价有失公允。“二陆”单纯美好，为理想而奋斗，悲壮慨然，是值得礼赞、引以为豪的文化人的榜样。
      
       “华亭”是上海的前身，唐代建立的华亭县，是规范的行政建制，一直延续到民国初年，华亭县改名为松江县，华亭走过了1800年的历史。从陆逊封为华亭侯于上海地区，上海有了更为明确的地域名称，云间“二陆”成为代表人物，以理想追求、艺术创造成就上海地区博雅文化的精神禀赋，推进提升了上海地域文化的层次。
      
       “沪渎”何以成为上海符号
      
       上海的文明史，“申城”有2270年，“华亭”有1800年，“沪渎”有1700年。“沪渎”为何后来居上？
      
       “沪”据说是一种捕鱼的工具，也称“簖”，即以竹片密密插于江上，拦截游鱼。这在唐代诗人陆龟蒙与皮日休的关于渔具的诗歌唱和中表述很充分。
      
       “沪渎”名称在南朝梁朝皇帝萧纲的《浮海石像碑铭》中这样说：“晋建兴元年（313年）癸酉之岁，吴郡娄县界，淞江之下，号曰沪渎。此处有居人，以渔者为业。”吴淞江的下游就是沪渎，所以吴淞江即沪江，申江（黄浦江）、沪江都是上海的母亲河。两尊石像从海上浮到沪渎，大家当做海神、神仙崇奉；海上波澜不停，直到有人说可能是佛像，诵念佛经，立刻风平浪静。石像被迎到“通玄寺”安放。通玄寺，有说是苏州的报恩寺，而宋代《云间志》明确说是静安寺，当时叫沪渎重玄寺。
      
       敦煌莫高窟323窟有壁画就描绘了此段故事，是上海早期历史的图像叙事。这也是佛教从海上传播的证据。
      
       “沪渎垒”对上海城市有突出意义。咸和元年（326年）吴国内史虞谭率兵修沪渎垒（今青浦区青龙镇附近）以防海盗。隆安四年（公元400年）吴郡太守袁山松率兵重修沪渎垒防止孙恩叛乱。沪渎垒被认为是上海城的重要前身。袁山松镇守军事重镇沪渎垒并于战斗中牺牲，是一位保卫沪城而献身的英雄。
      
       关于春申、华亭和沪渎，最初都是外地学人所著所言。南朝梁陈时期生活在今金山亭林的大学者顾野王，将春申、华亭和沪渎的叙事本土化，并最早提出了“沪”为渔具的解释。顾野王的《舆地志》的表述，是上海本土文化符号的源头叙事。
      
       上海“沪”的历史叙事，立体而非单一。沪、沪渎与沪渎垒成为代表性景观，但更应该记住的是守城英雄袁山松，是城市的形象代表。其精神禀赋——开拓进取、奉献牺牲，成为上海城市宝贵的英雄主义传统。
      
       城市形象是城市文脉的一种延续，连续性文明是城市文化的一种基础。春申君的开拓智慧与服务民生，二陆的理想执着与艺术追求，袁山松的英雄无畏和牺牲精神都是上海的精神禀赋，而博雅审美是他们的共同追求。超越城市本身的视野和能量，才是城市活力所在，春申、华亭、沪渎都具有强大对外辐射力。城市传统是一种传承，不断积淀认同，构建其博大深厚的底蕴。一座城市的符号不是单一的，是丰富的，有层次的，但又是具有统一性的文化谱系。“春申”“华亭”与“沪渎”，是上海6000年历史进程中形成标识的文化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