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的,向来只关心一亩三分地收成的乡村百姓,渐渐地对“街上”的闲事、严格来说是对体制内的是是非非、更严格来说是对那些“吃冤枉个”(即腐败分子)被“抓起来了”有了兴趣。一改旧时的“饱暖思淫欲”为“小康之后好‘学时闻’”——曾有一个时期,城里的“革命群众”是阶级性动向的观察哨,农村的“贫下中农”是“地富反坏右”的义务监督者,随着农村以“分田到户”为标志的生产经营体制的不断深入改革,尤其随着城乡一体化的进展,遍布乡村的小卖店兼棋牌室、盘踞宗族祠堂的老年协会,长年累月,不论严寒与酷暑,都聚散不分离的大爷大娘大叔大婶,他们的觉悟、认知水平和辨别能力,一点也不比街上的退休干部差,甚至在某些方面,还略胜一筹,例如大言不惭、信口开河和据理力争等。
之所以有当代乡村如此的信息更新快、体量大,除了这“一人一机一世界”的手机控之外,就是越来越多的退休人员、尤其被乡村百姓尊为有文化的退休老师,选择回乡下老家居住。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年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是不是“大有作为”,只有经历了的“知识青年”才有话语权,但给农村这广阔田地带来了知识和文明,那是不可磨灭的,例如我当年的初中语文老师就是一个上海知青,他教给我们的知识或给我们乡村孩子的影响,是别的乡村教师无法做到的。现在的退休老师,在传播知识与文明方面,或许没有那么直接、有效,但依旧被乡村百姓在心底里看做是旧时的“乡绅”而有意或无意地遵从其所思所想所言语。最喜闻乐见的莫过于听老师“唠【ho】时闻”——讲古讲今,尤其体制内的贪腐故事,更是津津乐道,大受欢迎。
对于新近发生的“东窗事发”,那个受欢迎程度,绝不亚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热映的《望乡》和《少林寺》,只要有人聚在一起,不论男女老幼,似乎都好这一口——“学时闻”和“听时闻”。哪怕在最偏僻的山村,村里有老人“过了”,出殡的日子,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自然要聚在一起,多数是电影里唱的“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有的是叽里呱啦“唠时闻”。当“时闻”唠到某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贪官时,有气势不凡的真善于调动气氛,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当那么多年有实权的一把手,有多少老板像巴结啊?俗谚哇“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只要舍得花钱,冇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还“就下盐就咸【han】”(另有小文叙述之)。你们想一想有那个人不喜欢钱?不论你当当多大的官,都是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越是有权的越有人送钱,越收惯了,越想收。跟吃鸦片咽一样,有瘾!......最后还是市里来的专家,解码了他家里的监控,才发现了他老家存放棺材的老屋里有文章,果真在棺材你搜出了多得数不清的崭新百票,一扎扎,连其他金银财宝,满满一棺材!听到这,那些听时闻的争先恐后地发表感想。或扼腕痛惜,或不可理喻,或幸灾乐祸,或义愤填膺......也有脑子没有水洗的,像自言自语,又像打抱不平似的,还提高了声音说:古谚哇尽哩,“走出【hengque】三条【liao】田界【gai】冇真时闻唠【ho】”!让大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是,不等话音落,人就起身走了。不管这“唠时闻”的主角有什么反应,更不理会这写“捡耳朵个”(即无差别的听众)有什么议论。

俗语“走出【hengque】三条【liao】田界【gai】冇真时闻唠【ho】”本身含义是说,只要隔了一定的距离,即不是自己亲力亲为的,经过别人口就不可能有真实的故事。原因就是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客观上不可能“有图有真相”,更不可能有“事实记录仪”;不仅唠时闻时有添盐加醋的习惯,也受理解水平、观点立场和知识能力的影响,偏离事实的轨道,不可避免。再就是那些喜欢“捡耳朵个”,就是明明知道与事实不符,却还是愿意洗耳恭听,也助长了对“时闻”的夸张式加工,甚至是再创作。尤其在文化贫瘠的年代,“唠时闻”是获取为人处世、乃至是谋生信息主渠道。“走出三条田界”,即越过了几丘田,“田界”,不是田地通俗的四方界址,而是特指南方稻田的田埂。所谓“时闻”,不是望文生义的“时政要闻”,而是泛指一切茶余饭后的闲聊,可以是大政方针,也可以是家长里短,多数是传闻故事,尤其以情仇恩怨受欢迎。“唠时闻”,则有时是讲故事,有时是播新闻,有时是表扬大会,有时是批斗现场。总体就是一个“谈话节目”的录制现场。假如有一个“主持人”,便是那个能说会道的主角。
这位敢于在“重大题材”的“唠时闻”现场,敢于大声地怼出这乡村俗语的大哥,至少有基层意思:
首先是看不起这唠时闻的主角,太高估了自己或太看低了别人,把认真听讲的大家当做三岁的伢子,只管胡说八道;其次是这样的“腐败情节”尤其“窝藏赃物”的行为,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也暗示大哥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是非曲直;再就是可能这位大哥与“时闻”中的当事人有某种关系,他不好亮身份来正面反驳,或表示不满,以旁观者的身份怼一句,出一口气罢了;还有的可能是,这边丧事进行中,大家围在这里听时闻,耽误事,东家不好说什么,这大哥出言只是出于“打断”而已。
不是想象,而是预见,无论是讲时闻的,还是听时闻的,散去了,在另外的场合,就是时闻无从唠起,也一定会扯出个话题来,最终绕到类似的“重大题材”的时闻上来,而唠出这令人唏嘘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