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梦里的记忆(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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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水摔伤的第二天,去上学时我在脸上贴了块胶布,原本担心会被同学们嘲笑,没想到却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和歌颂!据晓军说,同学们经常看到我负伤,早就私下里展开遐想和讨论,最后竟然演绎成一种说法,说我表面斯文,其实非常好斗,我要么见义勇为光荣负伤,要么被人见义勇为打伤,总之我的负伤意味着经历了生死搏斗,肯定是面对危难毫不退缩,浴血奋战,常常挂彩,大有英雄风范。
我对同学们的异想天开很诧异,我平日里温文尔雅,不苟言笑的形象是如何与浴血奋战的英雄风范扯到一块,面对那些荒诞的赞誉我很是愤慨,也懒得去解释。但是,除了同学们这般兴奋,就连我的老师们也在询问我的口气中透露出隐隐担忧!
我不敢对老师们撒谎,自尊心驱使我想撒谎,不想向老师们说自己是挑水摔伤的,又无法编出负伤的理由,只好承认是跟人打架所致,而且是别人寻衅之故。这个说法后来成了我随时拿出来的理由,要让所有人相信我不是好逗,而是无辜的被害者,这包括我的父母。
说实话吧,我的这种自尊与自卑交织的心态,是在自幼成长中形成的。我是在离散的伤痛中长大的,在七八岁到十三四岁的关键岁月里,是奶奶一直照顾着我,奶奶的慈爱是拯救我的良药,让我在孤僻内向的自我世界里有个明确的方向感,才没有长成歪瓜裂枣。是的,我渴望被人爱,也小心翼翼地爱着身边的人和世界,我痛恨丑恶和堕落,由衷敬佩英雄和正直的人,这也许就是父亲说的:“老李家祖辈都是正直善良的传承者,绝对不会堕落!”的箴言吧?
父亲是一直对我的品质深信不疑的,他不会相信我会跟人打架斗殴(其实,我被逼急了也会奋起反抗,绝不会逆来顺受),然而,他起初不知道我负伤的原因,只是用父亲特有的眼神问我:“脸上怎么回事?”我用特有的眼神告诉他:“没啥事!”
然而,父亲还是从韩先生口里得知我的那次糗事,也不知是他向韩先生请求的还是韩先生主动同意的,总之,父亲让我去韩先生家的井里挑水,这样我就无须再冒险翻越堤坝了。于是,我开始挑着水桶走进韩先生家宽敞的大门,在那长着一棵樱桃树的水井旁,用水枵汲水,汲上来的水又清又甜,让人恨不得抱起桶来畅饮。
记得头一次去挑水时,韩先生正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听广播剧,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依旧很威严,我很恭敬的叫声:“韩叔叔好!”韩先生的眼神变得温和许多,点点头说:“别客气,常来吧!”
我心里一阵温暖,对韩先生的憎恶感烟消云散。但是,仍然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借债的,生怕被人拒之门外,每次去都小心翼翼。当韩先生不在院子里时,我就觉得格外轻松,欢快地汲满两桶水,高兴地回家,如此往返三趟,便圆满完成任务。如果韩先生在院子里,我则拘谨很多,一面问好,一面做贼似地匆匆忙忙,慌里慌张。后来,随着去挑水的日子久了,我发现韩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知此非长久之计。于是,我期盼着春暖花开,那时候我就可以重新去洮河挑水,也不再怕那高高的河堤,也不怕再摔跟斗了。然而,在冰雪消融之前,我还得继续厚着脸去韩先生家挑水,直到寒假里的一天,我发现韩先生家大门从里面被栓上了,我进不去了。
于是,我只好悻悻回家,却在家门口碰到了育霞。那天她穿着一件草绿色半长呢子外套,围着粉色围巾,提着一大篮子的东西,好像刚上街采办年货回来。她看见我挑着空桶回来,便问道:“今天怎么没挑着水呀?”
我沮丧地说:“我这些日子一直去韩先生家挑水,今天他家门栓着,我进不去。”
育霞叹了口气,说:“那你去虹泉挑水吧?我经常去,只要你别赶上人多的时候,比如每天早上和下午四五点钟。”
我如梦初醒,从我家去虹泉的距离跟我去洮河边差不多,只是,那虹泉是附近居民打生活用水的主要取水地,经常要排队等候。我家的生活用水也是从虹泉打取的,由于我家作坊用水量较大,所以,我从没去虹泉给作坊挑过水。我听从育霞的建议,当天晚饭后,我直奔虹泉去挑水。
虹泉是一汪天然泉水,位于县城东门外古城墙根,清澈的水从地下不断地涌流出来,滋养着东门外的居民。古时候,这虹泉水在东门外的洼地上形成明净澄澈的一大片小湖,如同明镜般倒映着夜晚的明月,于是就成了岷州八景中的“虹泉映月”。后来,随着县城人口增长,城区向外扩张,拆掉了东门外的一大段城墙,虹泉汇集而成的小湖不知被什么人用土填埋成平地,种上了庄稼(现在这里已经盖满了民房,虹泉已经完全消失了.......),虹泉则被人们用青石条围成一个半圆形的泉眼,清澈的泉水在泉眼外汇成一汪小小的水坑,人们就在这水坑里舀水。
我到虹泉旁时,果然没人排队。我便放稳水桶,拿着大马勺一勺一勺地舀,直到装满两桶,才挑回家中。如此往返几次,不但将作坊里用水备足,还给厨房里的水缸也给装满了。
此后,我天天晚上去虹泉挑水,偶尔也会碰到育霞也去挑水。有时候她在前面舀水,我在一旁等;有时候我在舀水时,她在一旁等,我们见面也只是相视一笑,然后各干各的,只不过她每天只挑一次水,我却至少挑五六担水!每次挑着水路过她家门口时,若门开着,总会看见她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身影。我有时候会想,她也很辛苦!
春节期间,家里作坊歇业,不需要挑那么多水了,我也就很少碰见育霞,直到元宵节晚上去灯会时碰上她,又一起去手拉手地逛了一圈。在正月十六晚上她给我送来一包馓子,又说她妈妈要请我吃饭后,我俩便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
春暖后,父亲花钱请人在我家新院子里打了一口井,还安装了一个抽水泵,所以,无论作坊里用水还是生活用水,再也不需要我外出挑水了。加上开学后早出晚归都从河堤上来回,自然很少见到育霞,我也忘了她说她妈妈要请我吃饭的事。
好了,先不说挑水和育霞了,说说我在学校的趣事吧!
话说在我开学不久,学校里班里发生了值得记住的两件事。首先,就是在我们班里来了个插班生,姓名竟然跟我分毫不差,只是我俩形象极具反差,我呢文绉绉的,沉默寡言;他呢五大三粗,性格豪爽,我俩若站到一起,我就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确实嘛,我在同学中间一直是默默无闻的角色,凡事总躲在大家后面不敢冒头。现在可更好,我的重名同学彻底抢占了我在班里所有的出头机会,让我更感憋屈。当然,他的存在也有好处,比如:每次课堂上老师提问,喊我的名字时,他总是抢先起立回答,答对了得到老师的赞许,答错了自然也要挨训。
另一件刻骨铭心的事就是我们班换了一位英语老师。说起这个英语老师,可谓如雷贯耳,名声在外。他姓曲,不是本县人,具体是哪个地方的人我不清楚。别看曲老师长得矮瘦,但生有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任何人被盯上一眼便魂飞魄散!你道为何?只因为曲老师以打人举校闻名,曾将一个最不听话的混混班,硬生生管教成了学究班。我曾请眼看见过他提着一根桌腿,满操场追打一个不听话的学生,那场景就像武打片一样精彩。所以,当听说曲老师给我们带英语课的消息,同学们如听到晴天霹雳,个个目瞪口呆。当曲老师走进我们教室的一刹那,我们个个都噤若寒蝉,身子坐得比小学生还直。
我天生懦弱,更是怕得要命,预感到自己轻视英语的态度将面临重大打击,慌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说实话,曲老师的第一堂课是我有史以来听得最认真的,也是听得最没印象的,可能因为太害怕而分散了听课的效果吧?
在严师面前,我们开始拼命地爱好起英语了,不然就会成为曲老师练拳的沙包。事实确实如此,在曲老师给我们代课不到一个月的日子里,班里百分之九十的男生挨过他的耳光和拳头,百分之八十的女生挨过他的臭骂和诅咒,而我竟然是百分之十的男生里面的一个幸运儿,我座位周围的男同学无一幸免,只有我奇迹般保持着曲老师的无视!嘿嘿,不是我的英语进步多快,而是每次曲老师提问时,一喊我的名字,我那可爱的重名同窗总会抢先站起,然后就因结结巴巴的问答或背错单词而遭受一顿暴捶。
如此再三,我的重名同学开始仇恨我了,我看见他总在英语课后呆呆地看着我,满眼的悲愤。终于,有一次他对我说:“某某某,你太不够意思了!以后上课你先起立回答,要不然我也不起立!”
我很歉疚地满口答应他,并保证会在下堂英语主动起身回答,绝不让他再当挡箭牌。同时,为了防备曲老师提问,我拼命地背英语单词,认真地完成英语作业,没想到英语成绩直线上升。
然而事与愿违,一到英语课上,只要曲老师喊:“某某某!”我的重名同学总是神经质地抢先站起,不给我任何机会!但是,他好像总没做好预习准备,总会得到曲老师慷慨的耳光和拳脚。我在享受这上天眷顾的同时,也对重名同学倍感愧疚。说心里话,我做梦都想有一天能站立起来作为“某某某”回答问题。
终于有一天,曲老师依照惯例,在新课开讲前先点名提问。每到这个时候,教室里所有同学都会低下头,提心吊胆地坐等候“厄运”降临,那样子就像等候宣判的“罪犯”!可是,在一片寂静中,时间过去了四五分钟,曲老师依旧没有点名,越是这样大家越害怕。突然,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今后不打你们了,你们是驴,再打也没用!”
这话如世外妙音,让大家都禁不住从心里鼓掌欢呼起来。我也惊喜地抬起头,却正迎着曲老师寒光四射的小眼睛,我还不及我低下头,就听他叫我的名字:“某某某,起立!”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觉得天旋地转,四肢乏力。正要扶着书桌起立时,那个某某某已经喘着粗气,急不可待地跳了起来。我长吁一口气,暗自庆幸,稳稳地坐着没动!突然,一截粉笔呼啸而来,正好打在我的脑门上,跟着,曲老师如同黑旋风般扑了过来,一把将我从衣领上提了起来,嘴里发出愤怒地嘶嘶声,他那久经战阵的拳头挥舞起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候拳头落下。但是,曲老师却收住拳头,将手一松手,我就势跌坐在地上。我赶忙爬起身来,不敢坐下,低头站着。
曲老师没有与我对峙,转身回到讲台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瞅瞅那个傻站着的某某某,又瞧瞧我这个呆立着的某某某,说:“你们都很牛,一个怕我怕得成了神经病,一个怕我怕得成了我祖宗!我知道,打人是不对,但我是恨铁不成钢,恨这个落后教育地区的可怕现状,我不打你们就无法排遣心中的郁闷,不打你们就无法让你们记住学习的重要性......"
我的紧张感稍稍减轻许多,觉得他这个打人的理由很冠冕,又为他的拳头没落下来感到很失望。这件事后过了不久,可能是有人告了曲老师,传来他要被调走的消息,这个消息在班里一传开,一半人沉默,一半人欢笑。
记得曲老师离去的那天,我刚好在校门口迎面碰见,看见我打招呼,曲老师很害羞地笑了笑,小眼睛中依旧闪烁寒光。我不知道他去别的学校后是否还会挥舞拳头,但我敢肯定他会的。我不认为他的暴力管教是对的,但在那时教育基础落后的小城,因为他的暴力,确实让我们重视起英语这门课,也在那种高压式的教学中让我们的英语提高不少。此后,学校又给我们派了两三个新来的英语老师,说实话,没有一个比曲老师教得好!
很惭愧的是,直到高中毕业,我的英语成绩一直进步不大。每次看到自己勉强及格的分数,我总会很想念曲老师,想念他讲到陶醉时眯着小眼睛的样子,想念他通过严厉手段给我们营造的静谧的课堂纪律,想念他那纯正的英语语调和发音,以及他临别时害羞的笑容。
不是我自作多情,我一直想弄明白曲老师为何会纵容我一次次在他的眼皮下逃脱,我总觉得他是在对我网开一面,我想问问他,可是,此后如同永别,再也没见过他了。多少年后,我和很多老同学聊起中学往事,大家最难忘的老师就是他,有人依旧有埋怨,也有人真心挂念,这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感情啊!
曲老师调走后,我们的英语课确实延续了一段曲老师的影响力,课堂上无人走神,朗读时个个高声大嗓,提问时问一答十,让新英语老师受宠若惊。但是,没过多久,教室里嗡嗡说话声盖过老师的讲课声,一切恢复如初,打回原形。
我越来越厌倦学习英语了,开始逃课了!我总是跟着晓军一起,从学校后面的围墙上翻出去,穿过一片片碧绿的田地,扑向二郎山下那美丽的青草坡。我或坐或趟在草丛中,抱着厚厚的《泰戈尔诗集》或者《百年孤独》沉浸其中,而晓军则喜欢的读武侠书籍,读高兴处,忍不住就耍起了跟斗和后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