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英雄志 之驺虞幡 (99)
(2010-07-01 09: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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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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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岳闻言,泪如雨下。他遥对不远处自己白发苍苍的母亲,倒身跪拜,口中喃喃:“儿负阿母,万死万死!”
潘岳的母亲,大家闺秀出身,一生所历繁多,见识深沉。事已至此,她想不出别的话安慰马上就要和自己一起被杀的儿子,只得叹息道:“安仁,你和季伦当时谄事贾谧,所为太甚。每每看到贾谧和其母 广城君郭槐的车马,你们都会望尘而拜。我当时劝过你们多少次啊,安仁,你入世心肠太热,不听我言,种下今日祸因……”
潘岳哽咽不已。
石崇再拜,也向潘母道歉。
忽然间,刘琨走向那群陪同赴死的犯人族属,从中拉出潘岳的妻子红绮。然后,他粗暴地揪扯着她,把她掼倒在潘岳面前。
“安仁,你与季伦谋逆的罪名,别人不能妄加,正是这个贱人首告,孙秀才能把你们立案族诛啊……”刘琨愤愤而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宝剑,扔在潘岳面前,说:“孙秀嘱我,行刑后放掉这个贱人。天道好还,安仁,为报背叛之仇,你来当面手刃这个该死的贱人!”
红绮扑到在地上,面如死灰,一语不发。
对许多人来说,时间本身,可以加快或者减缓。但对于红绮和绿珠这样的绝代美人,她们那种美如雕象的容貌,仿佛青春永在。
在刑场上,失去了金谷园的频频含笑,缺少悠扬激越的琴声,加之饱受内心的煎熬,红绮此时变成了个容颜破残不堪的妇女。她的双眼,深深地陷在一圈黑影里,神色惊慌不安;她的嘴如秋桃绽裂一般,挂着一丝强笑;她脸部的线条,因为背叛似乎已无法修复,迅速驰往衰老。
潘岳心潮翻滚。无止无休的惊异,让他完全不堪。本来绝望哀伤的心情,又被红绮的背叛重重打上一闷棍。每一次悲剧的重现,似乎都是一次新的创造,与紧挨在前面的内容绝不相同。这一次,红绮做出如此之事,超乎想像,带给自己的伤痛甚至比前面哪一次都有所不同。
生活中,没有意志力所能疏忽的事情,只有没能防备的人。过去回忆与新的现实对照,让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潘岳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惊异。眼前发生的事情提醒他,人们记忆中和想像中的忠诚,都是不准确的。
石崇同样感到吃惊。望着红绮秀美的鼻子,一泓秋水般的眼睛,以及她紧闭的嘴唇所包含的意志力和忍耐力,他不能不记忆起前日刚刚跳楼的绿珠。她们确实太相像了,那种鲜卑白皙面庞的特点和骄傲的眼神,让人无法忽略。
如果没有在刑场上看到红绮,临死的石崇根本想不到她的存在。即使有机会重见,可能会在阴间那些被记忆遗忘的地方。在他所有动人心弦的回忆中,红绮只作为绿珠的比衬物出现。当刘琨告知红绮就是此次导致他们三个人宗族被族诛的首告时,石崇惊讶至极。恰如一群野蜂冲进头脑里一样,他的脑袋顿时轰响起来:红绮,这个曾经的歌妓,大概只是因为那一次让她向王敦劝酒,才惹起她的毒怨……
“安仁,手刃此贱婢!”刘琨钢牙紧咬,对潘岳说。
“……何必呢,多杀一人,这样做,能改变我们的命运吗?”潘岳像是对刘琨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夫君,请饶恕我……”半躺在地上的红绮终于开腔。
她的嗓音有些战抖,但绝对不是出于恐惧。她跪伏在泥土地上,向潘岳大拜行礼。
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自她白皙的面庞上串串洒落。
红绮的的嗓音,让潘岳心慌意乱。妻子,这位新妻子的突然变故,让瞬息即逝的人生变成了杳不可测的、不可企及的深渊。种种思考,让人头晕目眩。她所发出的这种撕心裂肺般颤抖的嗓音,又如何能将它遗忘!
“越石,你还是放了她吧。即使她不首告,孙秀还是能想别的办法把我们几个人网罗到谋逆的名单中……”潘岳对刘琨说。
恰恰是在被收逮的前一刻,潘岳知道了红绮怀孕的消息。此时此刻,他一方面憎恶妻子对自己的背叛,一方面心里隐隐约约希望她能够逃避族诛的连坐――这样,潘家就能有骨血存活在人世。受潘岳牵连,潘氏三族俱诛,潘岳只有一个侄子因为远游在外得以逃脱,其余被孙秀一网打尽。
众目睽睽之下,红绮长吸一口气。她干呕了几次,捂住胸口,然后,她跪坐在地上,挺直肩膀,捡起刘琨扔在地上的宝剑,仔细看了看那闪亮的刀锋。
潘岳全身血液凝固住一般,想上前去阻止,不知为什么,他腿软得厉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红绮仰头望了望天空,脸上滚下串串热泪。接着,她敏捷地举起剑,非常准确刺入自己左侧的心脏部位。
这一刺,没有任何畏惧和忧郁。
“夫君,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红绮轻声说了一句话,死了。
四溅的鲜血,让观刑的官员和即将受刑的三家人恍然惊悚,浑身都凉了。
这一幕,也提醒了赵王和孙秀派出秘密监刑的使者。他非常不耐烦,催促刘琨尽快下令行刑。
这个时候,匈奴人刘渊从观刑的人群中走过来,他俯下身子,依次与石崇、潘岳、欧阳建诀别,握手唏嘘。
十年间,刘渊在离石屠各匈奴部落日久,他的脸晒得很黑,头发比起从前也白了许多,衣冠楚楚,身粗体壮。他的脸上,昔日在洛阳时期那种强自的谦抑和恭谨,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他脚上的豹皮靴子和头上绘有金鹰的铮亮皮制浑脱帽【注1】,散发出一种勃勃的匈奴气息。
石崇、潘岳两个人,在和刘渊诀别后,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刘渊的目光中,藏有某种悲天悯人和幸灾乐祸的混合。晋朝的内乱,带给这些匈奴人的,会是百年才能一遇的无限机会。
刘渊长胖了许多,但他整体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
刘琨傲然,冷眼瞧看着这个匈奴人,眼神中充满警惕。他竭力回忆着,这个半老的匈奴贵酋,在自己还是个小青年时候的十年前,似乎他的眼睛是湛蓝湛蓝的,非常清澈,眼神总带着笑意,但永远变幻不定,仿佛是一只高天中追逐流云和雀鸟的鹰隼,总在寻找某样他想得到的东西。现在,这个匈奴人的蓝眼睛颜色已经变得发深,目光依旧炯炯,眼神无比坚定。长久以来,在离石部落之中养成的专横独断,已经固定在他的表情中,使得他看上去恰似一个桀骜不驯的可汗。
刘渊身上最大的变化,是他如今看人的时候,神态奸诈圆滑中,目光更加狡黠而尖锐。
已经快近黄昏,天空惨白而低垂。旷野的风,开始像傍晚那样,吹到人身上感到冷嗖嗖。
再也不能拖延了。刘琨知道,最后的时刻,总会到来。
“季伦,安仁、坚石,你们先上路吧,且饮下此酒,他日九泉相见,我们重叙金谷园旧情!”
刘琨举起手中酒觞,一饮而尽。
依据晋朝的法律,族诛犯人,应该先杀家属,由此能让犯人感受双重的痛苦。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状,刘琨下令,先杀这三个金谷园诗友,免得他们观看到挚爱亲友被砍头的惨状。
“且慢!”石崇忽然唤刘琨近前,在他耳边低语道:“越石,我有一事相告。十多年前,王济丧礼上,那个被杀掉的刺客,其实是个匈奴人!”
“匈奴人?”刘琨满脸惘惑。当日,他并没有亲自到北邙参加王济的丧礼。
“匈奴五部大都督刘渊,肯定是他,当年就是他派来的刺客……居心叵测啊,十多年前,这个匈奴狼种已经开始觊觎我们大晋江山了……越石,你要注意他啊……”
临死前,石崇忽然对刘琨讲述这个他在心中隐藏十年之久的秘密。然后,他从腰带间抽出一个稀奇的犀角如意,递给刘琨做诀别之物……
【注1】浑脱帽,一种顶上尖尖的帽子,用皮或者毡制成,匈奴等胡人特别喜欢戴这种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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