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九

法国的马克龙一直被怀疑是个不靠谱的总统。他出身左翼社会党，当选后却力推右倾政策，比如加大私企在劳工谈判中的权力，限制雇员离职的补偿金上限，还有增加燃油税等等。特别是增加燃油税政策直接导致了法国“黄马甲”运动的兴起，至今这股草根力量依然是法国政治动荡的主要根源。不幸的是，最近马克龙又将手伸向巴黎圣母院的灾后重建，他领导的共和国前进党凭借多数优势，在议会推翻了保守党提出的“按原样修复巴黎圣母院”的提案，取而代之的是一项极其大胆的改建方案，号称要用现代风格改造被烧塌的穹顶和塔尖，甚至提出要修建玻璃塔尖，屋顶花园，和一座空中游泳池。

该提案引发舆论大哗。多数人批评马克龙将巴黎圣母院的修复当政治赌注，为再次当选造势，以图挽回因“黄马甲”运动造成的选票流失。遗憾的是，这些批评主要集中在政治层面，而对改建方案本身的技术风险反倒忽略了，这才是问题的根本！那么，现代风格的改建方案究竟有哪些技术风险，有的话又该如何解决呢？

众所周知，今天的巴黎圣母院是1862年为拿破仑登基典礼，在一片原来的河滩地上，通过填河造地重建的。它最大的弱点就是地基不够牢固。正因为这个缘故，原来设计的两个钟楼塔尖最终无法修建，实际上今天的巴黎圣母院仍然是一座未完成建筑。不仅如此，钟楼后面的教堂主体四周，也因地基的牵制，修建了很多飞扶壁以加固墙体，使之能承受两百多吨重的穹顶压力。也就是说，巴黎圣母院最大的弱点就是地基，这限制了改建的设计空间，一切方案都不应让新穹顶的重量超过两百吨。

此外，墙体本身的牢度也是另一制约因素。巴洛克式教堂一般都是用石头砌成。在石墙上搭建角度极大的尖顶塔尖，塔尖的重量不光平放在墙体上，还会沿塔尖的角度向下压，形成一个极大的外推力。那么，石墙如何承受这股强大的外推力呢？其秘密就是，每当石墙达到一定高度时，都要打一道金属箍，把整个墙体箍起来，其作用相当于“圈梁”。这道金属箍隐藏在石头里面，外面看不见。金属箍的质量是铜锡铅合金，熔点低便于现场加温操作，然后迅速冷却，使其死死裹住墙体，极大增强墙体的整体性和承受力。而且铜锡铅合金材料具有可塑性，地震发生时不至因墙体晃动而顷刻绷断。此外，每块石头的底部都刻有水槽，两块石头相砌时中间有一道空间，如果有水流进石头，也不会因冻冰而顶裂墙体。这些都使墙体形成一个整体，既能承受穹顶的压力，也不会发生局部松动。

此次巴黎圣母院火灾造成穹顶和塔尖坍塌，一旦穹顶压力消失，最大问题就是防止墙体向里崩塌，因为金属箍和飞扶壁向里侧的推力突然失去穹顶外推力的平衡，会使墙体凸增一个向里的压力，这个力使墙体格外敏感。在这种脆弱的条件下很难对墙体进行重新加固，比如更换所有金属箍等，这是非常危险的。还应以维持原有墙体结构为宜，这样更安全，风险降至最低，因为这个风险很可能是墙倒屋塌，谁都无法承受。

以上两个制约因素，一是地基先天不足，二是墙体结构不宜改动，都极大限制了巴黎圣母院的改建。所谓现代化改建方案，什么屋顶花园游泳池之类，且不说有可能抵损该教堂在历史上的特殊文化定位，在技术上的空间也十分有限。起码来说，所有项目的总重量最好不要超过两百吨。如果非要超过，就必须对地基和墙体进行重新加固，这在建筑史上将是极具挑战性的，著名的比萨斜塔至今没有解决地基加固问题。稍有偏差便会带来无穷隐患，以至月月年年永无终日，直到拆迁为止。

马克龙是继拿破仑之后最年轻的法国主宰。拿破仑在巴黎圣母院登基，马克龙是否也想在新建的巴黎圣母院屋顶花园就职演说呢？希望他多听听反面意见，千万不要好大喜功，把原本简单的巴黎圣母院修复项目搞成一项政绩工程。因为实践证明，政绩工程没有好的，二十年一炸三十年一拆，长久不了。如果巴黎圣母院一旦烂了尾，马克龙就不怕百年之后遇到拿破仑，被人家抽大嘴巴吗，那可是练家子哟？

2019年7月23日纽约随波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