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

我开始学画的时候，是从画毛驴开始的。

我喜欢黄胄先生画的毛驴，他画的驴结构准确，墨色丰富，姿态多变，并无一点野兽与妖怪气，倒有一种难得的乡土气息与温情。尤其是他将驴的嘴巴画成方的，这正是高妙之处，想想，动物的嘴一旦画成尖的，就有了奸诈刁钻凶残之感。黄胄先生曾在画上题词：“历经人间不平路，不向人间诉不平”，“ 其形偃蹇，其质憨，不事笑脸奴颜，那能长舌呢喃，引阮啸傲人间，粗爄不厌,高楼不攀，坎坷其途，任重道远。”这些朴实的语言，是驴的品格的写照，又何尝不是是画家自身品格的写照呢！

小时候，我家是养过一头小母驴的，个头较小，如果换算成一个成年女性，那它的身高顶多就是一米五的样子。别看它个头小，却从不惜力气，干起活来有一股子拼命的劲头。有一阵子，我家同邻居家合对耕种，邻居家是一头性子相当慢的老牛，这样合对拉犁，拉板总是朝驴的一边斜着，牛拉绳常松垮垮的，几乎是驴一个在使劲。每次犁完地，驴浑身是汗，如雨淋地一般，这让我们心疼不已。记得一次从山上拉麦子，父亲驾辕，我在车后推，驴在最前面拉，到坡顶时突然拉不上去了。当时，如果挂辕的车绳断了，或者驴后退摔倒，那么意味着车毁人亡，至少我会被车推下悬崖的。万分紧急时刻，母驴突然前腿跪了下来，在半坡僵持了大约有半分钟，然后一跃而起将车拉了上坡来。母驴还喜欢干净，像一位守身如玉的女人，它从不喝涝巴水，只喝沟底的清泉水，也从不让人骑。怀孕时还拼命干活，致使小驴娃早产，小驴娃只活了一个多月便夭亡了。从此之后，母驴仿佛患上了抑郁症，常常在太阳下打盹。再后来父亲就将他卖了，父亲从集市上返回来的时候，我看着那根空空的汗渍渍的驴缰绳哭了。

这些令人伤心的往事，大约正是我喜欢画毛驴的初衷。

在学画的过程中，我先是临了好长一段时间黄胄先生的毛驴，从用墨，结构，透视，姿态方方面面临写，进行笔墨训练。时间一长，便有朋友提醒我：要找到自己的绘画题材与风格。其实我何曾不这样想呢！大凡历史上优秀的艺术家，皆有独特风格的艺术作品传世，并在某一领域有开拓性的贡献。正如作家在文学史上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人物形象一样，艺术家因作品而被历史铭记。是的，我们后来者，总不能一直重复前人的作品或逡巡其身后啊！这也许是每一位艺术家的苦恼。

姑且不论写作，单单说书法与绘画的学习，有些人临帖不深入，便很快就开始刷字，这样的字的确也是有个人面目与温度的，要不签字怎么会有法律效应呢！但一门成熟的艺术绝不是晴蜒点水式地就可以学会，它是一个系统，不能深入临帖便不能入门、不能行之更远。开始学习书法时，我喜欢《兰亭序》，喜欢《祭侄稿》，后来我转向了小楷的学习，我喜欢小楷的小，以及小中所蕴藏的大气象，正如我喜欢短篇小说一样。我将网上所有能找出来的楷书名帖都找来学习，最后我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帖子，那就是王羲之的《黄庭经》，便一有空就临，于是终于慢慢地走了进去。学习画画也是这样的，比如我喜欢黄胄、周思聪、方增先、杨之光、刘国辉等这一脉人物画家，喜欢齐白石、王雪涛这一派的花鸟画家，喜欢吴昌硕、李苦禅这样的大写意画家，喜欢石涛、黄宾虹这样的山水画家。我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的笔墨、造型，学习他们的构图，临着临着如同学习书法一样，便慢慢地入了门。

其实，对于风格与个人面目我并不着急，这一切都是自然成长的，就像燕子衔泥做窝一样，是一嘴泥一嘴泥慢慢地垒起来的。艺术风格包括了多个因素：历史传承，时代机遇，成长环境，技法实践、修养学识，思想情怀……说简洁一点，与艺术家的性情关系更大，作品的风格便是作者的性格，作品的境界即是作者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