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一个在异乡生活的人,故乡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母亲的坟,父亲的庄稼地?是高天之下、黄土之上五味杂陈的烟火气味?我们常常到故乡去,却又不愿久久停留,难道仅仅为了证实自己曾经的身份与存在?还是内心有怯,只为唤醒沉睡的记忆,那些足以慰藉一生的心灵情感记忆!
每年我总要抽空回一趟故乡的。
我常常想,当自己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也许还要回到故乡,埋到母亲的身旁。我不知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结。每一次的故乡之行,内心深处便有一种庄严的仪式感,而表面上却轻描淡写。弟弟说父亲年迈,回去见见亲友邻居会高兴的。我说,儿子长大了,应该回去上坟以告慰泉下有知的母亲,那是她临终前的遗愿。
是的,面对故乡我的内心总是这样芜杂。曾有人约我写写故乡的泾河水、王母宫、大云寺这些山水古迹,可撩起这些记忆,即使桃花烂漫的季节,也有一种凄凉的情绪挥之不去。我曾在长篇小说《抑郁》中,以故乡为现场虚构过一个村庄的意象与生态。我怀着无比痛苦与悲伤的情绪,写了那片土地之上的贫穷与苦难。是的,贫穷总是与苦难、疾病、屈辱等词联结在一起。我写了那片苦焦的土地上,祖辈们用血汗换取生活的情态。而轮到我这一辈,却被贫穷与饥饿驱赶了出来,到异乡去讨生活。在陌生的城市里,我饱尝了人情的冷暖,生存的艰辛,甚至感受到了骨头与铁器碰撞的疼痛与残酷。
弟弟开车带父亲从嘉兴出发,我带儿子飞到西安与他汇合,尔后我们向平凉方向进发。傍晚时分进入泾川地界。呵,这便是故乡。泾河两旁的塬、川道里的房屋、铺在马路上的紫苏杆,以及从村庄里飘散出来烧炕的烟火味儿……让我内心顿时升起了一种无比温暖的亲切感,诸多的回忆像傍晚天空中的蝙蝠,在我大脑里盘旋了起来。我与弟弟谁也没有说话,车子似乎驶进了时光隧道,带着我们回溯到了过去的岁月。
当晚我们在县城住下。站在宾馆的窗前向外望去,县城的规模今非昔比,一片辉煌。王母宫山顶上寺庙里点点的灯火,在黑暗里透露出一缕旧时光的意蕴,那种凄切冰凉的气息正应和了我对故乡过去的认知。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往村子里赶。车上王母宫山的时候,父亲示意让弟弟打开车窗。古老的大安铁钟仍然孤悬在山顶的亭子里,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已做了硬化。记忆中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去交公粮、去卖洋芋、看戏、上学,走亲戚……那时候父亲一口气就能从陡坡上把架子车拉上去,现在,却半身不遂,口不能言。还是这条路,我曾在母亲重病时徒步上山进寺去求签,求神给予母亲平安……车很快就上了塬,地里满是红彤彤的苹果树,不见庄稼与牛羊,园子里有女人与老人在摘果子。记忆在自动地对照着行走:这地方叫什么名字,哪个沟梁上的杏子好吃,那个山峁上剜过苜蓿芽,苦苦菜,哪个沟滩里自己放过驴……经过背后洼,我想起了我的小学语文老师。现在,老师早已离世,学校恢复成一座庙宇。
给母亲上过坟后,我带父亲去看自己家的房子,严格意义讲这是父母亲的家,我仅住过几天而已。院子里蒿草涌到门槛前,有的伸出了墙头。父亲坐在轮椅上,对每一间房子都认真地看了看。房子里落满了尘土,山墙上有雨漏下的痕迹。父亲仿佛在每一件家什的引导下,慢慢地在回忆中行走。我在三屉桌子下看到了一盏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在放农具的房子里看到了十年前母亲挂的一串干芹菜……这些东西我每年都会回来瞻念一下,每次都令人稀嘘。
闻讯父亲回来,村子里很多人放下手头的活,赶到三叔家来看父亲。父亲虽不能言语,但能听得懂他们的问候与谈话。他们共同回忆起往事,老邻居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起父亲年轻时的饭量、力气,说他们跑20多公里翻山越岭去贩柿子,到深沟里挖龙骨……还有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儿,父亲乐得呵呵地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开心。
任他们说笑,我便带儿子出了门,去找寻我所住居过的家。村子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村子了,窑洞大多都已毁了。原来的涝巴、胡同、碾麦场都不在了,甚至连下沟挑水的路也没有了。远远地望沟底下的两眼泉,仿佛早已干涸。那时候早上挑水的人络绎不绝,有人却坐在泉边上抽烟说笑,像是在享受聚会。
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找到了小时候的家,曾经只盛放白雪、青草、麦草与鸡鸣狗吠的院子被开垦为菜地;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窑洞,空空如也,依稀可辨锅台、火炕、水缸、案板、席包、燕子巢的位置。记忆中那么宽敞明亮的窑洞竟然这么低矮狭小,几乎一伸手就可以够得着窑顶。这就是我生活过20年的魂牵梦萦的家吗?厨窑的墙壁依然保留着几代人烟熏的黑甲,草窑中有一根钉在墙中拴驴的木橛,除此,什么也没有,这让我的记忆显得空虚而无可依托。望着这两眼烂窑洞,突然感到自己像一个乞怜者,一种难言的酸楚顿时在内心涌动起来,我一把抱紧了身边的儿子……
离开故乡的时候,天阴了下来。我推着轮椅从巷道出来,远远地看到一位瘦小的老人蹒跚着跑了过来。父亲看到后突然把头扭了过去。我也认了出来,这位老人正是父亲儿时的伙伴,母亲过世后,他曾无意嘲笑过独自在家生活的父亲,两个人吵了架,好多年父亲不曾理会,没想到他现在被儿女嫌弃一人独居。老人跑了过来,硬是从我手中夺下轮椅:让我推一推,送送老哥!
上车的时候,我看到父亲从车窗里伸出手,两位老人紧紧地握了握,眼里都迸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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