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霾像无尽的愁绪积贮在寒冬的夜空，令人呼吸困难。行人的脚步小心翼翼，黑暗中，我看到两种不同力量在艰苦地对峙。

沿街的店铺灯火朦胧，隐约从门缝传出浑浑噩噩暧昧的笑声，它让我对这个城市又一次产生了厌恶。走到理发店门前，透过玻璃门，我看到理发师正安闲地躺在椅子上玩手机，这是一个胡子拉茬的老男人，肥胖的身体让我不堪回忆，是的，曾经的那个长发披肩、调染着多种色彩的精瘦青年已在岁月中飘摇遁去。这多么年，与其说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手艺，不如说我惧怕这个年龄不经意粘染上那些年轻的发廊女子。

我推门进去，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拿过围裙抖了抖，熟练地系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坐在水池旁低下头，一边体会温热的水从发根流下，体会这只肥胖的大手轻柔地给我揉抠抚洗，体会着劣质的洗发水的味道，一边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儿。

“今天有些冷啊！”

“暖气一年不如一年了！”

“时间快得真快，又一年完蛋了！”

“活着等死吧！”

两个老男人嘎嘎地干笑了几声，理发店里顿时充满了恶俗的异味儿，这让沉重的世界突然变得微不足道、轻飘飘的。是的，我总是企图从平俗的日子中找出一些醒目的色彩来，看看镜子里日渐鼓起的眼袋，以及臃肿的身子，总有悄然无声的悲凉不经意的瞬间给我重重一击。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快乐时光的铃声。刚接上，又断了！

谁的热线，咋不接？

肯定是我妈打来的吧！

说完，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只好停下了手中的剪刀。这时他的手机里传来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大约掉了牙，有些走风漏气，但听得出她用浑身的力气在说话：

“今天晚上到明天零下二十度，有小雪，明天转中雪！这两天都有雪，你要注意啊！”

好！知道了，知道了，似听非听地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还给你报天气？我问。

我妈啊，这是刚看完电视，我要求她每天给我报天气情况。他淡淡地说。

啊！这样啊！多大岁数了？

七十八岁了，一个人住。我不太放心，夏天我还骑自行车跑一跑，冬天太冷了不方便，她自己能做饭，爱看电视……他说。

你咋不同老人住一块？

问过之后我突然起，出门左转向前几步有一条巷子，两边的房屋大多都已拆迁，他的房子就在一片废墟的中间，两年来他一直与拆迁人员进行着艰苦的谈判与对峙。

嗨，不行，万一我过去住，房子被“临时工”拆了咋办？他打趣地笑了笑说。

我说，你这个办法好！

不然，时间一长电话里没啥说的，不去看又不知她的死活！

我望了望镜子里愈加肥胖的他，弯着腰、梗着脖子、喘着粗气，活像一只艰难蠕动的巨大白虫子，显得难堪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