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上课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太阳从楼顶滑落了下去，树梢上还有昏黄的几缕光线，有两只黑色的小鸟，像是鹩哥，跳跃着叫了两声，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很多家长，从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而来，他们大多都开着轿车，看得出，他们至少是中产阶级。他们大都是慕名而来，带着自己的孩子，克服了堵车、交通事故等千难万险，放弃了电影、约会、健身等等周末的活动，来到英语辅导班。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位老师是一位救世主，她会变戏法般地让孩子的成绩直线上升。讨论起教育来，他们都觉得大环境如此，素质教育只是一个理想口号，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是的，他们总有他们的道理，而这些又不无道理。确实，我能明显得感受到，有些大势是凭一人之力所改变不了的，正如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不可阻挡。

其实，我很是为孩子们不平和惋惜的，我多么希望，孩子们玩啊玩，尽情地玩，玩累了就睡，睡起来又接着玩，他们脸上的笑容永远如春天的阳光一般灿烂。可是，那些沉重的书包，无所不能的辅导班，洪水一般的家庭作业，恶梦一般地，顿时就让他们的童年黯然失色。

老师还没有来，听说这位老师一年仅辅导费就挣一百多万元，家长们都私下在啧啧地赞叹知识的力量。是的，这个数字也让我诧异，然而更让我诧异的是，放眼周围，那些大街小巷的补习班，那多么游击队般的辅导老师，它给我的错觉是这个社会的主流教育已经私塾化了，而国之教育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可悲的是，那些文理不通，从未写过一篇文章的语文老师竞然敢带作文辅导班，那些幼儿园级别的钢琴老师还大量的招收学员！就我所知道的很多作家，也很少有勇气带作文班的，就我所知的钢琴艺术家，只教有限的一两个学生而已。这些现象很容易让我想起了“误人子弟如杀人父兄”这句话，难道这些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员”心里头就没有畏惧感，在孩子的前途命运面前就没有一点儿羞愧感吗？而我们失败教育机制，以及最高的指挥棒又该由谁来拷问呢？

 

 

虽然心理上极度厌恶，极端地拒绝，但我也不得不送孩子到这儿来，我拗不过她们，拧不过现实。记得第一次进这个教室的时候，我就纳闷，作为小区的一个临时建筑为什么不拆除呢？这间教室简直像一个公厕，我去过的一个劳教所的教室都比这强数万倍！这样说也许是有些夸张，但在二十多平米的空间里，六十多个学生，六十多个家长，开着窗户都有些窒息，这确实是事实。教室里的桌椅简陋之极，它让我想起了我八十年代在贫困山区小学上课的情景，不过，其教室里拥挤的程度却是我小学时所望尘莫及的。面对这样的情景，我却无端地感动起来，感动孩子的坚强以及父母望子成龙的苦心。班里有一对双胞胎，每次背诵默写都是第一名，会领先别的孩子十分钟交完作业，并被指定为学习委员，这让许多家长不住地感叹，并称之为天才，感叹之余就为自己孩子担心，就一再地强迫自己的孩子要更努力，向榜样看齐。而我则为榜样要保持这份荣誉在课外所花费的时间，以及她的母亲，这位一直认真做笔记的年轻母亲所花费的精力而感叹。我确实不太相信天才，尤其认为在小学这个年龄阶段。我认为天才是与创造联系在一起的，而不是死记硬背。我记得女儿有一天为十几个单词和音标，背了一天也没有背完，自己也哭了，我问为什么，她说自己心思集中不起来，想出去玩！

许多学生与家长都陆续进入了教室，我的女儿以及她的表妹却还想在教室外跳会儿绳。

她们先是单跳，我看到她们那两双脚像四只可爱的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地，后来，她们又提意要跳大绳，意思让我们两个大人摆着绳，然后她钻进去那样跳。由于绳子太短，我只好弯着腰，尽量地将手臂伸长当成一截绳子，低头看着那两只小兔子，一下一下地跳，让我心动，我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她们的脸，她们的脸红彤彤的，多么像秋天的红苹果啊！你跳一下，她跳一下，很快，她们的鼻尖上就出现了珍珠般细细的汗，我看到，那汗里头闪耀着快乐的光芒，那种快乐是天使般的快乐。

正在这时，老师远远地来了，我们都有些惊慌，立刻就停下了摇摆的跳绳。两个孩子像两只小鹿奔跳着跑进了教室，坐到了座位上，我们两个大人也很快挤了进去，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老师一走进教室就开始上课，老师念一句，孩子们以及家长跟着念一句，我发现，每一个家长都那么认真，脸上的神情那么专注，仿佛因重新回到了课堂，回到了童年而感到幸福，进而沉迷在其中了。

不知为什么，我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念不出一个单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