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最大的疼

 没有料到，女儿竟提前十天叩响了人间的大门，大约她只是轻轻地一拍，并未拳打脚踢，而疼痛就在妻子的腹内发作了。阵痛像大海的潮，半小时一次，二十分钟一次，十分钟、五分钟、二分钟一次，飓风掀起几百米的巨浪，冰山在撞击中粉碎断裂，宇宙间的混响似乎伴随夹杂着历史刀剑的声音，旋转着像流体的旋涡一般，在妻子的腹内急剧地旋转震动着，这是难以表达的、来不及表达的、最深最大的疼痛。妻子撕扯着我，一声接一声地呼嚎，似乎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大海的风暴之中一般。                

这时候，没有母亲，没有医护人员，只有我，只有我紧紧地抱着她，她的每一声呼嚎就像一根烧红了的钢条抽在了我赤裸的背上，钻心的痛，冷汗一阵一阵地从我的背上、大腿上流下，她双手搂着我的脖子，使劲地往下坠，不能站立，似乎失去下肢。汗水打湿了她的上衣与头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贴紧她的脸，给她不时地下捋着胯部，两分钟一次的阵痛仍在持续，她的呻吟伴随着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嚎仍不断地抽打着我，疼痛已经使她在生与死之间不停地徘徊，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缕轻烟从我的脑后升起……难道就这样结束，神啊！难道就这样结束，时间的双手卡住了我们的脖子，疼痛与生离死别的爱迫使我们在做最后的反抗与挣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抹在了我的脸上，那么轻缓和冰凉，瞬间我感到了她手脚与脸庞的温度急剧下降，我猛然意识到她带着我一起沉到了海底，靠近了倾斜的冰山脚下。 

    这时候，医护人员来了，她们推开麻木的我把妻子抬进了产房，我在产房门外，手脚已失去了知觉，感觉自己还在冰山之下，又似乎被封冻在了冰山之中，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我急切地想看清楚周围的一切，想挣扎着走出这冰山，但却无法移动半步。又是一声呼嚎，是从海底传出的，声音嘶哑却带有掀翻一切阻滞的力量，这难道是最后的言语与反抗？我不忍心就这样分离，我下意识地扑了过去，却被挡在了门外，我靠在冰凉的门上，感到灵魂已脱壳而出跟了进去。沉默与宁静，瞬间世界没收有了声息。 

    夜色透过楼道的窗玻璃急剧地涌了进来，似乎有一双黑色的无形的巨手伸进了我的胸膛，取走了我的心脏。这是医院，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坐在一座坟墓内，失去心脏的我仍然可以感到坟墓内的阴森可怖，潮湿以及幽暗的灯光下，一种沉年铁锈与新鲜的血腥味飘浮在浓重的空气中，包围着我、呛咽着我，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是一具躯壳，但没有死在大海里，没有与妻子一起在大海里。 

    一声清脆响亮光滑温软的带着无法透释的语意的稚嫩的尖锐的激越的哭声突然间就把我挑出了坟墓，有一股冰凉的山泉从头颅里潺潺流进，让我打了个激灵。在这一刻，我忽然看到在白茫茫冰雪覆盖的广袤原野上，有一只红狐在奔飞，像一团火焰由远及近向我奔来，啊！孩子，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一种创造的成功和胜利的兴奋充溢着我周身的血脉，几乎使我的血脉发生爆炸。我不知道这生的疼痛带着一些伤悲、一些幸福感刹那间就侵入了我的心间，热泪像泛滥的河流一样漫过我的脸庞，我浑身颤抖着泣不成声，我感到有种伟大的力量不断地注入我的体内，带着融融的暖意，一种骄傲和自豪的情绪在头顶升腾旋浮，带着无比的激动和兴奋，还有一种单纯的神圣和复杂的宿命。 

    我再一次扑向产房，“生了个千金，母子平安！”一位年轻漂亮的护士探出头来，给了我一个微笑，啊！天使把快乐这么快就传递给了我。 

    妻子还昏迷在产床上，在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儿托出体外时，所有的绞织在一起的暴风雨以及骨头碎裂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地一齐排出了体外。女儿的哭声与她的幸福与疲倦的微笑同时产生。一切都消逝了，飓风掀起的惊涛骇浪，冰山碎裂时的巨声，刀剑之下的血腥，生与死之间的徘徊，一切都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