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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
(2006-05-07 09:42:48)
我不知道 自己在这个墙角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作为一个职业乞丐，被一层风、一层雨、一堆垃圾埋没是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儿，我知道自己倾其一生的表演并未实现自己的愿望，不能成为德高望重的乞丐并没有使我十分地懊悔，只是从我眼前走过的每一个人脸上，没有一丝儿怜悯的表情，这倒使我十分的失望，让我彻底否定了自己存在的价值，甚至使我对这个世界完全丧失了信心，这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使我产生了快快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
想想过去，在自己的乞丐生涯中，我也有过其它职业人士所拥有的成功的快感与自豪，每当一个人在我眼前扔下一两毛钱，或者一枚硬币时，从心里泛起涌遍全身的那种快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谁能理解，这也是一种成功呢！这是我对这个世界欲望的一部分呢！别人每一次产生的怜悯和同情，都是我理想的一部分，是我走向成功的一点一滴。作为一个职业乞丐，我除了养活自己外更为重要的是还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唤醒人日渐丧失的同情心，让那些铁石心肠的人变得仁慈和多情起来，让那些不知道悲哀和痛苦的人流下他们宝贵的泪水，不管别人对我是多么地不屑，但我心里清楚，我从事的是一项多么伟大而高尚的职业啊！
为了实现我的理想，在我还小的时候，便开始学着禁食，为了使自己变得皮包骨头，变得有黑有瘦。我经常因为禁食而饿晕过去，有几次别人把我救醒后，我激动地放声哭了，这倒不是因为我活了过来，而是我被自己的这种为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和无比坚强的意志而给感动了。我见过非洲难民那些头大身子小腿细的黑人小孩的照片，我很崇拜他们，他们是这个世界和平力量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们使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都心头为之一震，进而全身颤栗了，当然我也十分欣赏我们老祖宗的那句话：“天降大任于是人也……”我知道，天生我才，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挑起天降的大任，要不断地唤醒人的良知、同情心的。
我想起自己“上班”的第一天，那个老乞丐给了我一把二胡，胡乱地教了我一首曲子，就让我坐在那个大商场的门口，不停的拉那首不成曲调的曲子。那一天，我的那只破碗里就扔满了钱，有男人女人，有老人孩子，他们都在我的碗里放进了他们的同情心。第一天，让我感到这个世界是那么美好，那一天的阳光是我这一辈子感受到的最温暖的阳光。有一次，一个看起来十分有修养的年轻的教师给了我一元钱，连他弯腰放钱的动作都让人感到是那么舒服，他还劝我要学会拉更多的曲子，甚至还要我把一些世界名曲拉得有声有色，尤其要学会拉《二泉映月》。我表面上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头却在笑他，我笑他的愚笨，如果我学会更多的曲子，把一些世界名曲拉得有声有色，我这个职业乞丐的理想还能实现吗？我就是要表现是懂非懂的样子来，或者干脆表现出什么都不会的样子，我才能实现我的理想呀！
为了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我对自己的形象包装了又包装，对自己的表情练习了又练习，从职业开始的那一天，我几乎是没有洗过脸理过发的，更谈不上换件新衣服了。我知道我们这一行，愈脏愈有威望，愈脏愈有能耐，我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小事而坏了我的修行。冬天，我穿单衣，夏天我穿棉衣，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时地变换乞讨的手段。十五六岁时，我便请人写了个纸牌，挂在脖子上，并买了幅近视眼镜，捡了件学生服穿在身上，每天都跪在大街上乞讨，纸牌上写着父母离异、奶奶有病、家境困难、为了上学等内容，许多人看了后都慷慨捐款，许多学生也把自己的零用钱都捐了出来。我二十三四岁时，我便装扮成民工的样子，见人就说自己挣的钱老板一分钱都没给，老板也跑了，或者说自己的钱被贼偷了，现在想回家连路费都没有，想吃碗饭都没有钱……许多民工听了，纷纷捐资相助，我激动的泪流满面。我在城市行乞的过程中，有些城里的女人见我就捂住鼻子远远的躲着我，当然有更多年轻的女人和老太太发了慈悲，给我钱，或买吃的给我，也有的把她们家穿旧的衣服送给我。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从眼角挤出些泪来，要么就跪下，当我看到那些女人们也别过脸抹泪时，我心里头的那个幸福成功感就甭提了。
渐渐地我发现，我的表演越来越没有观众了，初先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对我视而不见，最后连妇女小孩都假装没有看见。那段时间我痛苦极了，我甚至想放弃我的那个神圣的理想，做一个普通人，我数了数我的存款，已经十万有余了，我完全可以买一套较好的房子，然找一个女人，成立一个家庭，我这样想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正当我为没有观众而痛苦不堪的时候，我们这个行业中的一些败类盯上了我，硬是在一天晚上拉我去洗了个桑拿，并强迫我换上了西装革履，强迫我进了舞厅，还给我叫了三陪小姐。第一次有女人触摸自己，我着实慌极了，心跳得无法控制，脸一阵接一阵的发红发烫。当我因兴奋晕了过去，并在云雾里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钱连同新买的衣服都不见了。这种行为一下子激怒了我，我在恨那位三陪小姐的同时，更加恨那些败类，这件事让我狠下了心，做一个真正的职业乞丐，我立志一定要尽自己的毕生精力去唤醒人的良知和同情心。
经过几个月的练习，我把自己的一条腿竟然背在了后背上，这一惊人的举措又一次换来了许多同情的目光，当然也有猎奇的，我的收入也开始与日俱增。为了取得更大的收获，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后，我下决心剁掉了自己的几根指头，发现没有多大效果，便一狠心剁掉了自己的一只手，这一新的举措又一次吸引了众多观众，有些人捂着眼睛扔下钱就走，有些人远远地看见就心里发难过，还有的人……这些都是我所要的。我背着一条腿坐在一块带轮子的木板上，用一只手向前爬，我的这一举动，让乞丐中的些败类感到自卑了，他们见了我就远远的躲着我，有时见了我会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还有的给我端饭，有许多小乞丐开始十分地崇拜我了，我为此感到很欣慰，我希望他们更多的能“改邪归正”。
我在广场上，一刀一刀地把自己的伤口划破，让鲜血一次又一次地从凝固了的地方流出来。这种方法虽然有些恐惧，但毕竟又拉回了一些观众。后来，我还表演过吃垃圾，当我表演的时候，有许多人夺走我手中的刀子，硬掏出我口中的垃圾……那一刻我好感动。我的这些表演虽然对自己的追求有些帮助，但作用并不是很大，时间一长，新鲜感一过，无论我怎样重复那些残酷的行为，都无法换取世人的注目。现实的情况使我越来越痛苦了，我发现我所面对的世人，他们的同情心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战争，还是因为流行疾病的频繁发生，或者是世人已见惯了我陈旧的表演，我痛苦我的受众群体越来越少了，我实在没有新的创意了。
我感到我的同行越来越少了，除了因我的表演而使许多同行失业外，更多的原因是社会受众群体的心理观念有了变化。我的花样再多，还是无法满足世人对我的需求，当我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有些难过，我所要表达的意图让世人完全理解反了，他们想要的是娱悦与新鲜的刺激感，他们不需要同情心，他们不需要感受我所表演的这些东西，他们宁可欺骗自己，世界上不存在这种残酷。但无论怎样，我还想再努力一次，我要对我的人生负责，我要对我的理相和信念负责，我想到了再表现什么呢？让大多数人感兴趣的也只有性了，可我不知道怎样表现。正在这时，我病倒了，我就躺在了这个墙角，我想我不是病了，我是老了，其实老就是病。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已不能在动了，我解下背上的腿时，我发现那条腿已彻底的废了。我这样躺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初先我听到路过的人说我是那个老乞丐，偶尔也有纸币扔下来，慢慢地我就再也什么都听不见了，没有人再提起我，更不会有人在我的眼前扔下他们的同情心了。他们认为我已经死了，他们把我当作墙角的一堆垃圾了，不断的有人往我身上倒垃圾，我想没有几天会有垃圾车来把我装走倒在荒野的，把我彻底从世人面前清除出去的。
在这想这些往事的时候，我分明感到已经在垃圾车上了，我听到了许多人的欢笑声和歌声，他们唱道：我们是多么快乐，这世界是多么干净……
2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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