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婴
导语为了表达对天国花园的无限向往,穆斯林建造了许多花园,西班牙的摩尔人继承了从波斯到阿拉伯积累的所有造园经验,并创造出美伦美奂的宫殿花园。
摩尔人的建筑遗产
公元711年,第一批穆斯林穿越直布罗陀海峡来到西班牙,在摩尔人的统治下,伊斯兰西班牙成为欧洲文明的中心。摩尔人将自己的建筑艺术和审美从故乡带到西班牙,为这里留下众多宝贵的建筑遗产。
在西班牙曾经拥有的众多阿拉伯式宫殿建筑中,阿尔罕布拉宫并不是最尊贵、规模最大的,但却是保存到今天最完整的一座。它建造在格拉纳达城东南红色土壤覆盖的山地上,在阿拉伯语中,“阿尔罕布拉”就是红色的意思。摩尔诗人曾用“翡翠中的珍珠”来描述这座色彩明亮的宫殿在周围森林衬托下的美景。
在很久以前,阿拉伯人就将伊斯兰园林的审美品位同诗歌联系起来,并建立起一个相称的级别。花园诗在9世纪的萨马拉已成为一种主要的诗歌形式,传播到西班牙和西西里后,这种诗歌形式达到顶峰。花园诗在发展过程中褪去了宫廷颂诗的自负,变成一种更随意和个人化的文学传统。这种普遍篇幅不长的诗歌通过描写花园带给人的感官享受来获得娱乐:植物繁茂、树荫阴凉、香气馥郁。不过,居于大端的仍然是水。诗歌作为园林在文学领域的投影,照亮了园林的形象和设计。文学也帮助人们将天堂的理想转化为现实中的园林形式。
天国花园的模本
在伊斯兰世界的园林中,“天国花园”的概念随处可见。宫廷的富丽、国家的荣耀和花园建造技术的娴熟手艺都与追求天国花园的美好梦想有关。在《古兰经》中,天堂中的永恒之园中矗立着具有双重意义的树----它既象征神圣,又象征爱人的温存。中世纪欧洲的伊斯兰园林,既包含向往天国的文学主题,又是理想化的乐园,它被设计成满足奢侈安逸和感官快乐的场所,提供佳肴、美酒、音乐、芳香以及性爱等感官上的愉悦。
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为伊斯兰园林提供了原型。早在公元前6世纪,阿喀美尼王朝的行政中心就已经出现了以水为中轴,有围墙的花园。公元五六世纪,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出现了郊外花园和动物花园。
阿巴斯王朝836年至892年的首都萨马拉位于巴格达北60公里处,建有大量宫殿和花园,极尽规模及奢华,是整个伊斯兰宫殿花园建造史的分水岭。这时的伊斯兰宫殿都围起宽大的庭院,花园被水道分割,点缀着喷泉和水池。
这些伊斯兰园林都有一个确定的中心,那里是一个喷泉,泉水从地下引来,喷出之后沿着十字形的水渠向四方流出。十字水道将庭园分割成四部份,这四个方向的水渠代表《古兰经》中自天堂流出的水、乳、酒、蜜四条河;水有时从四个方向流回到中心源泉,象征着来自宇宙四个角隅的能量又返回这个中心。在沙漠弥足珍贵的绿洲中,有十字交叉的河流从中流过,伊斯兰庭园正是《古兰经》中美丽而富足的天国象征。
伊斯兰园林样式在中世纪的发展受到波斯文化很大的影响,自从波斯7世纪初被阿拉伯人所灭,一种可称之为“波斯——阿拉伯式”的新样式由此产生。大量波斯文化的加入,以及其它被征服国比如叙利亚、北非的文化,使阿拉伯人迅速吸收了充足的营养,从而形成自己独特的造园风格。从古波斯时代开始就流行的花园样式是花圃陷在水渠和渠边道路的平面之下,这种风尚一直被伊斯兰园林传承,在后来的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尤其盛行。
伊斯兰的地毯和挂毯也是园林设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古亚述时代的地毯就有用金线、绢等绣制并用宝石和钻石等来装饰以表现王室庭园的图案。中世纪的波斯和后世伊斯兰帝国的庭园地毯沿用了这种风格。室内挂毯的效果跟古罗马的庭园壁画相当,波斯人还在挂毯上增加香味,让人们对庭园中那些真正散发出香味的奇花异草产生联想。中世纪伊斯兰地毯的图案一般也表现四分园林的图案,即十字形交叉的窄水渠将花园分为四部分,中央是喷泉。
集大成者:阿尔罕布拉宫
中世纪伊斯兰园林的所有特点都在阿尔罕布拉宫得到体现。玫瑰、柑橘、桃金娘以及其他有摩尔人带到这里的野花野草塑造了阿尔罕布拉宫独特的自然环境。四座内院(或称为中庭)周边的建筑布局精确对称,但每个中庭内部却各具特色。
作为统治者,也就是苏丹一家的主要居住地,狮庭可以说是阿尔罕布拉宫的中心。狮庭似乎总结了此前数个世纪的艺术发展成果。这里没有美与规模大小间的矛盾,尽管长只有28.5米,宽仅15.7米,但娴熟的比例体系让人不觉局促。狮庭还采用了绕柱式走廊、放射状亭殿和水渠来统一内外空间。有意下沉的花圃比水渠低80厘米,整个庭园的设计让人一瞥即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站在二楼房间观看时。
列柱支撑起雕刻精美考究的拱形回廊,从柱间向中庭看去,在建筑和美学的焦点处矗立着狮泉,12只强劲有力的白色大理石狮托起喷泉的水钵。由于《可兰经》禁止采用动物或人的形象来作为装饰物,所以,在阿拉伯艺术中用狮子雕像来支承喷泉的建筑手法很少见,它代表了主人的权力,也体现了当时的水力学成就。
十字形水渠中的水在精雅的亭殿下流淌,辉映着天国的形象。水从石狮的口中泻出,经由这两条水渠流向围合中庭的四条走廊。走廊由124根棕榈树造型的支柱勾勒,拱门及走廊顶棚上的拼花图案相当精美。由于柱身较为纤细,所以很多地方常常由四根立柱组合为一组,既满足了支撑结构的要求,又增添了庭院建筑的层次感,使空间更为丰富、细腻。这种水景体系既有制冷作用,又具有装饰性。
装饰在阿尔罕布拉宫和所有伊斯兰园林中都非常重要。在安达卢西亚的伊斯兰园林中,最常见的装饰元素包括铺砌釉面砖的壁脚板、墙身、植物主题图案装饰的拱门,以及用拱型装饰的顶棚。
狮庭的伟大不仅在于其创造性,还在于将各种彼此独立的审美标准融为一体的方式。这同伊斯兰西班牙的许多成就是一致的,安达卢西亚诗歌的杰出不在于它有多么惊人的原创性,而在于诗人创造性地改述传统主题的方式。
宫殿中的“桃金娘中庭(Patio de los
Arrayanes)”是令一处引人注目的庭院,也是阿尔罕布拉宫最为重要的社交空间,是当时外交和政治活动的中心。它由大理石柱合围而成,其间是一个浅而平的矩形反射水池,以及漂亮的中央喷泉。在水池旁种植着两行桃金娘树篱,这个庭院也因此得名。
桃金娘树篱的种植则要溯源于1492年西班牙占领该地之后。在桃金娘中庭内可以欣赏到40米的高塔,周边建筑投影于水池中,纤巧的立柱、优雅的拱券、以及回廊外墙上精致的传统格状图案,与静谧而清澈的池水交相辉映,使人恍如处于漂浮空灵的圣地之中。
伊斯兰园林的风格
整个中世纪,伊斯兰园林都宁愿小巧精致不愿庞大笨重。14世纪格拉纳达农艺家伊本"鲁伊恩(Ibn
Luyun)说过:“花园不能大得碍眼,而应适度到让我们的目光产生最大愉悦。”当然,欣赏花园还跟制高点有关,中世纪以后的伊斯兰花园不像早先的花园坐在露台上观景,而是普遍建有高高的观景塔。建造这些高塔的用意不是警戒防卫,而是用来浏览四周美景,塔的顶层经常宽敞得能容纳一群人在里面用餐。
伊斯兰园林将房屋、水体和花园互相贯通,所有的努力都为了强化一种感觉,那就是你是园林的一部分,用不着在里面溜达。这让人想起17世纪法国国旅行家约翰"夏尔丹的一席话:“波斯人不像我们经常在花园中走动,他们只需展望即心满意足。他们在一进花园的某个地方坐下后再也不会挪身,直到他们又从那里起身离园。”
或许安达卢西亚的伊斯兰园林最重要的特点是:它是水的庆典。在古代近东和伊斯兰教统治地区,水象征着丰产和天堂。《古兰经》中,把天堂描述为下有水流的花园不下25次。
在有先进的灌溉体系和存水设施的地方才能建造伊斯兰花园。把水导入交错的水渠、精心建造的喷泉、急涌的斜水道和宁静的水池都能体现出国家的财力和技术成就。在穆斯林统治的安达卢西亚,园林水技工的地位相当于罗马的盔甲制造工人,每个文明都会选择一样工艺,让它最终成为专属自己的最伟大成就。
在当时的伊斯兰世界有两种流行的汲水机械。筒车需要水作为动力,只能用在有湍急河流的叙利亚、北非局部及安达卢西亚。畜力齿轮提水器可以使用井中的水源。伊斯兰世界的学者们在中世纪一直沉湎于制造永动水机械的想象中,他们提出了大量的设计方案,这一科学分支也是阿拉伯人大脑中众多神秘科学和魔术的一部分。尽管永动机无法发明,他们还是在园林中采用了许多魔幻要素,如人造树、柱状喷泉、动物形状喷泉和其他一些人工装置。
西班牙摩尔式建筑从不追求西方建筑纪念碑式的三维空间,相反,其目的是创造虚无飘渺的气氛,用具有美感的和深奥精妙的手法使内、外空间相互交织。”西班牙著名园艺爱好者卡萨"瓦尔德斯侯爵所说,阿尔罕布拉宫“不妨说是由一连串的绿化房间组成的,那里的主角是水的潺潺和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的光线。”格内拉里弗花园更是没有厨房和供人居住的地方,这里仅供夏天过夜,想睡觉的人可在尺度宜人的柱廊外凉亭里找到休息用的靠垫和沙发,而食物则在室外用火盆用来烹饪。
同时,欲扬先抑的造园手法也得到出色的运用:没有人会从外面直接进入西班牙摩尔式庭园,而是穿过前庭或曲折的回廊,这样看到庭园美丽细致的景色时才会大大出乎意料,因而留下至深的印象。
西班牙穆斯林对几何图形的偏爱也成为庭园建筑的特点。四道水渠在花园中形成的规则构图,亭状建筑物的八角形穹顶,细细柱廊间圆与方等几何要素简洁的交接,金箔和瓷片细密拼出的抽象图案,都为庭园造就缥缈的气质。波斯人追求单纯的几何性:方墙、穹顶、圆塔装饰图案都用精确的几何形;追求鲜艳的色彩直至把建筑物整个用琉璃贴面的处理都被伊斯兰园林完全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