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行散记
(2009-11-03 21:5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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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敦煌张掖北师大西部行文化 |
分类: 流年备忘 |
一
九千多个经卷、五百多幅绘画,被英国人斯坦因装进了二十九个大木箱,骆驼马匹组成的浩大车队即将启程。王道士在一旁毕恭毕敬地相送。临行前,斯坦因抬起头来了望天色。这一刻,斯坦因看到的是凄艳的晚霞,那是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
多少年来,余秋雨笔下描述的这个场景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情境悲壮如斯,勾勒出的是敦煌一个世纪以来在国人心中不忍触碰的形象。藏经洞对面,陈寅恪手书“吾国学术之伤心史”醒目地刻在石碑之上。在导游平静的叙述里,那段遥远的历史依然惊心,串联起了观摩者无声的义愤或叹息。
屏着呼吸,躬身在一个又一个令人目眩的石窟间穿梭。洞窟、塑像、壁画,色彩、线条、轮廓,几乎抹去了古和今、虚与实、真实和幻想的界限,要将人裹卷进一个言语无法描述的奇幻世界。这个世界是人造的,又好像和自然浑融一体,是艺术的,又俨然历史的杰作。
是的,我们看的不是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活了一千年的生命。
距莫高窟不远,敦煌境内有天下闻名的鸣沙山和月牙泉。若不是身临其境,很难想象在无边的沙原,会有这一汪“绵历古今,沙填不满”的清泉。沙的节奏和韵致,水的灵动和唯美,在这里得到了相反相成的绝妙注释。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是泉滋润了沙,还是沙衬托了泉?或许,沙和泉同有着通脱的生命力,它们安卧天地之间,两两相望,朝夕熨贴,互为存在的证明。
风烟起处,历历千年。逝去的已杳无声息,存在着的从不会淹没踪迹。行走敦煌,一串疑问在脑际萦回——
敦煌的生命和魂魄,真的要随着莫高窟文物散落全球而在这片土地上散失吗?
过去的一个世纪,在我们以各式各样的名目一次又一次激烈地否定传统的时候,谁还记得这些被湮没的辉煌?
过去的历史,会不会因为我们的叹息和哀怨而改写?
还未经历的“历史”,又会不会因为疼痛和觉醒而改变?
敦煌,留下了什么?映照了什么?我们在这里遗失了什么?又应该找回什么?
……
“可恼”的是,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历史往往予人以不容辩驳的狰狞。
聊以自慰的是,观照历史,是寄望以更好的方式对未来进行书写和构造。但愿这不仅是希望。
二
“不望祁连山顶雪,错将张掖认江南。”
傍晚,和同伴穿梭在灯火跃动的张掖城,总觉得零星的街景和建筑与我远在南方的故乡有似曾相识的痕迹。中国城市一体化的建设思路,在南北西东“复制”了一个又一个相似度大过区分度的市镇;同样的表情下,几乎不加掩饰的是同样急切的对“速度”和“发展”的渴求——很难说得清,这到底是城市化、现代化进程的福音,还是本地“风味”、区域特质日益淡漠的遗憾。
然而,与经济社会的发展相适应,教育的一体化发展,却是真正值得庆幸的事情。
2000年随一个摄制组来过一趟大西北,去的是宁夏西海固、陕西榆林“三边”一类中国最贫困干旱的地带。用“触目惊心”四个字来描述我当时亲见的基层教育状况,并不为过。这一次来到甘肃,就我的体验而言,情形相比当年已有令人欣喜的变迁。
几天来在张掖甘浚镇所属的几所中小学穿行,用新鲜的心情感受着孩子们的欣悦。他们像生长于斯的土地一样淳厚质朴,尽管常常带着羞涩,但也寻着合适的时机释放着自己的好奇和热情——比如,涨红着可爱的脸庞、使劲儿鼓着掌把我们一个个拥簇着来到自己的教室;比如应我的要求,一个个踮着脚兴高采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比如放学的时候,灿灿笑着,挥舞着手从我们身边离开……
和当地的老师同行交往了几日,常生出由衷的敬佩。为他们自我更新和自我充实的意愿,为他们快要溢出眼眶的热忱,更为他们澹泊的坚守。教师这份职业,以最切近大地、最富蓬勃生机的方式,夯实了他们的人生厚度。在这些令人尊敬的同行面前,我觉出自己同样身为一名教师的轻飘,尽管自己来自孩子们眼中一个遥远的都会,来自另一个被赋予了某种圣洁色彩的课堂。
一堂两个小时的“报告”,又怎么能表达我想表达的所有呢?
我们可以做得更多,用我们的热忱和力量。
在这片土地上,在戈壁中的讲堂,我们的给予和付出,于己都将是可贵的收获。
我相信,这只是开始。
三
从敦煌驶往张掖的途中,同校工会的成国志老师互发短信,编写了几个大不工整的句子,录此存证。
甲子国诞戈壁行
车轮滚滚传欢音
秦风汉月心澜起
京师西望诉衷情
京师西望。在我的理解里,这不仅是地域空间上的跨越,而是一种姿态、一种精神的延伸和拓展。繁盛需要单纯来映衬,虚躁需要广博和清冽来提醒。从业和为人,皆是如此。
感谢校工会的老师,感谢所有同行的同事们,也感谢这次值得铭记的经历。
九年前,那次西部跋涉之后,我在第一部随笔集《枫林冷雨》的后记里写下了一段文字,今天仍然适合用来表达我此刻的心绪:
“走出书斋,在典籍书卷之外,我体味着别样一种人生。奇崛的山川、辽阔的大地、浩瀚深邃的湖海;繁华的都市、僻远的村野、在幸福抑或艰难中生活着的人民……这里洋溢着最原初的生命气象,这里,才是一切梦想、一切承担的源头和归宿……当我置身于延绵不绝的大漠沙丘,登上夕烟残照下的古长城极目遥望、放声呐喊的时候,我听见了生命之泉汩汩奔涌的声响,如今,这声响仍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掠过耳畔,给我一种成长猝然降临的欣悦,以及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