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为精神奢侈品的质地，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下正面临由里及外被消解的危机。消费主义时代召唤快捷、便利、轻松和可以迅速复制的文学“产品”，小说创作的创作周期越来越短，作品展现的生活经验愈发肤浅。心灵的敏感、品味的高洁、思想的深邃，已鲜有共鸣。时代的急剧变化，让作家和读者的心灵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晦涩。然而，小说，真正的小说，应该是那些传达了内心真实、刻画了心灵挣扎、具有形而上哲思品质的作品，它应当力图在主流文化与个人趣味的冲突中找寻突围的可能。在如斯嘈杂的文学环境中，深居湖湘的肖仁福先生堪称一位孜孜执着于经营文学精神品质的作家，以充沛才情和令人尊敬的方式坚持着对精神价值的聚焦和表达。肖仁福的小说很多以逐鹿仕途的知识分子为主要人物形象，但他并未陷入通常官场小说的灯红酒绿、男欢女爱或清官与贪官势同水火的二元对峙格局中去，而是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思辩立场和独特个性，以对生命体验和精神存在的执着叩问瞩目于文坛。

肖仁福先生新近出版的三卷本《仕途》，当是晚近中国现实型文学创作的一次重要收获。小说讲述桃林市政府研究室综合处处长乔不群，因不合时宜的玩笑而惹怒权贵，逐渐远离了领导和权力核心。而乔不群却利用这一特殊平台，重新进入领导视线，接连做上主任、政府党组办成员和纪检组长、政府办秘书长、副市长。然而，就在乔不群臻于桃林市权力巅峰、即将出任市长之际，一场官场的风波袭来，最后乔不群功亏一篑，仕途受阻。这一充满戏剧性的命运和机关的特殊题材，在很多作家那里很容易被写成勾心斗角的权谋操练。而在肖仁福这里，无论是小说中的人物心理、现实环境还是小说串接起来的地域特色、民间风俗、佛理禅意，都脱离了千篇一律的谋略之争、利益之夺，而成为洞悉人物心灵和时代精神“脉象”的阔大舞台。

为逼近时代的精神本质，肖仁福特别钟情于用深富意味的细节，来展现时代精神和大众价值观念的细微变迁。不难发现：在《仕途》中，细节是作为一种文化心理、民间特质和时代精神而存在的，细节与地域、风俗、人情难分彼此。对细节本身存在价值的强调，使肖仁福的创作与现实生活体验、看待生活的视角得以水乳交融。在生活与小说互动互映的过程中，一方面，作品中大量鲜活、形象的细节轻易唤起了读者的情感共鸣，读来令人不忍释卷；另一方面，作家又没有停留在对生活表象的机械描摹，而是将传达时代精神和切合知识分子生存困境的丰富细节织接一体，以此来展现一位个体思考者触摸现实、体察时代、叩问灵魂的深层创作意旨。从这个角度看，肖仁福以《仕途》为代表的书写官场生态的系列作品，在同类题材创作中凸显出来的是分外厚重的生活质感，以及更为通融纯熟的气度。

小说是现实生活的折射，更是一种人心灵图景、精神世界的观照与升华。小说可以有多种写法，也存在着表现生活、捕捉人类内心世界的能力的旨趣的差异，以及小说境界的区分。一般的小说状写具体的事，好的小说塑造生动的人，而优秀的小说则善于捕捉看不见的精神、描绘隐秘的存在体验。《仕途》之可贵，尤在于将上述三者做了包容式的处理，兼具一如既往的极强可读性和令人深长思之的蕴涵。进言之，直面现实、阐发现实的叙事基调中，既有民间文化的底色，又不乏知识分子人文立场；既不倦开掘草根大众的喜怒哀乐、民间世界的生态风情，又渗透着崇尚个性独立、价值多元的现代文化精神。此外，这部小说的巨大文化包容力还见于：既书写人性的温情和真纯，也直陈直面生存艰难的勇气；以冲淡平和的叙述揭去温情脉脉的表象外纱，令隐藏极深的人性弱点无所遁形。说到底，肖仁福是宽容的，又是锐利的，锐利消纳于宽容，而宽容又成就了更深沉、更博大的锐利。

从切入精神内里的《心腹》、《待遇》到叙事纯熟、经久耐读的《官运》、《位置》，再到洋洋百万言的厚重《仕途》，肖仁福的现实叙事始终保持着可贵的情感克制力，含蓄洗炼，冲淡沉着，与雄壮悲慨的美学风格判然有别。作者本人的情感态度，极少在文字中直陈；个中包孕的精神立场，并不趋于单向的褒扬或批判的极端，而是一味编织着温情绵密的文字，任体悟与思索不动声色地包藏其中。肖仁福的文字，实景中显现空灵，澄澹中不乏韵致，“近而不浮，远而不尽”（司空图），读来似有绵绵不绝的兴味。我以为，在面对“仕途”、“官场”一类坐实且极难规避主观倾向的书写对象之时，这种融合古典美学素养和“零度叙事”姿态的创作格调，与其说是作家的习惯，不如说是文学书写的一种境界和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