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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大片:喧哗中的转捩
——我们如何看《墨攻》(下)
四
作为一部古装华语电影,《墨攻》最为可贵之处,在于选择了充满诚意的方式来书写和阐释中国的历史文化。历史感并非要从确定性的史实中来,尽管《墨攻》的故事不可考,但这部影片从外在的情节设置到内在的精神气韵都是中国化、民族化的,让人掂量得到厚重的历史质感。一位墨者、一座孤城——小切口有大气象,小叙事见大历史——烙下的是鲜明而又不可替代的中国文化印记。
“世之显学,儒、墨也。”(《韩非子·显学》)先秦墨学,作为与儒学相提并论的思想流派,曾横议天下,盛极一时。墨家以“贵兼”为核心的哲学思想,集中表达了一种理想化的治世之道。墨者革离,在影片中就是作为墨家学说传道者和身体力行者出现的。从反思战争的“非攻”到善待异族奴隶的“兼爱”,从不拘一格任用弓箭手子团的“尚贤”到安睡马厩的“尚俭”……革离与春秋战国时期的墨者在文化理念上高度吻合,而革离本人也成为了墨家前期思想的形象代言。影片有关“墨家军”和墨者守城的情节,同样有其确凿的历史渊源。从《墨子》一书和当时的许多著作中可以得知:墨家的确有一个准军事化的严密社团,其首领被称为“钜子”,对社团其他成员操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墨子本人即该团体的第一位“钜子”。《墨子》多次论及防御战争的武器和战术,《淮南子》更是对“墨子服役者”有过“赴汤蹈刃,死不旋踵”的描述,可见墨家的确具有某种武士组织的性质。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墨子及其追随者虽然大多来自游侠,但与其他以“雇佣兵”身份出现、为不同“雇主”卖命的游侠不同,他们反对任何形式的侵略战争,主要是为防御性战争效力。《墨子·公输》里就记载了一个墨子为了让宋国免受楚国入侵而组织防御的故事。由上可见,革离“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的游侠精神,热衷守城的抱负和擅于守城的技艺,与其墨者的身份与情怀也一脉相承。影片里有一个颇富意味的细节,梁国太子适问革离:如果赵国被攻打,是否愿意同样去守城?革离的回答是肯定的。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个混淆了价值立场、令人困惑的回答。然而对恪守墨学的革离来说,这只不过是其处世、治世理念的自然表达。在这里,墨者“兼爱”、“尚同”思想的理想化情结及其有悖世情人情之处,从正反两个侧面诠释了墨家学说真实而发人深省的历史境遇。
墨者革离,自始至终身处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矛盾之中。他主张“兼爱”却不敢爱,连自己爱的人都无法拯救;他提倡“非攻”却无法避免杀伐,最终还反过来攻陷了被赵军占领的梁城;他来到梁城,是怀着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的善意,可事实上是他亲手将梁城的军士百姓卷入了一场血腥的杀戮之中……我们于是不得不寻思:在“爱人”、“利人”的意义上,革离的到来对梁城来说究竟是福是祸?革离的悲剧在于,用异己化的手段来实践自己信奉的思想。他守城的目的是非攻与和平,可守城的方式和结局却都是攻伐和战乱。片名“墨攻”也彰显着类似的逻辑悖论。“墨攻”——“墨者攻略”或“非攻之攻”——对立的语义包含了浓郁的思辩意味:以“非攻”为宗旨的“攻”,本质上还属不属于“非攻”的范畴?如果必须通过“攻”来实现“非攻”,那么墨学的逻辑起点到底是“攻”还是“非攻”?说到底,《墨攻》中先秦墨者的困境,归结于太过理想化的墨家学说。“兼爱非攻”纯粹是一种主观愿景,源自对社会现实的理想主义批判,也严重脱离了当时的历史语境和社会现实。在弱肉强食的战乱年代,混淆正义与非正义的界限、推行“天下兼相爱”的偏执理想,虽然迎合了一己的浪漫主义憧憬,却与人情、世情和深刻的历史教训多有龃龉。对此,《墨子·兼爱中》里的“今天下之士君子”有过中肯的评价:“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而荀子批评墨子“私忧过计”,也大抵是这个道理。与现实的尖锐矛盾使然,墨家思想由失望逐渐走向了失落乃至偏激失范。墨子身后,墨家大致分为两派。其中一派趋于思维规律的冷门研究,成为先秦明辩思潮的重镇(即胡适所说的“科学—哲学的墨学”);后期墨家在建立知识论和逻辑方面的努力,在古代中国的诸多学说中可谓首屈一指。另一派则是以激烈的非体制行为来推行墨子思想(即胡适所说的“宗教的墨学”),承传了墨家任侠精神与尚武传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无论是哪一派,都没有很好地践行“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的墨学精义,且与“兼相爱交相利”描绘的理想图景相去甚远。这一历史情形,不禁从另一个角度映证了墨家学说超脱于现实的乌托邦色彩。在《墨攻》的结尾,编导融入了对墨者命运的叹惋:革离领着一群孤儿不无悲怆地远走他方,可放眼硝烟滚滚的茫茫天下,哪里又寻得到和平理想的乐土呢?
承上所述,《墨攻》不仅生动地阐释了先秦墨学,塑造了墨者的丰满历史形象,而且提供了对墨学悲剧性生存处境的深入反思。更可贵的是,历史的厚度、思考的深度缝合到影片的产业语境之中,展现了将本土话语、历史话语同娱乐/商业话语三者合一的努力。在我看来,上溯中华文化、激扬民族气象的《墨攻》,堪称严格意义上的首部“中国式”大片。尽管它在叙事上仍存有若干纰漏,远远谈不上完美,但它给喧哗与困顿中的华语电影将带来意义深远的启示。以《墨攻》为起点,中国商业大片制作有望终结躁动、迷惘、浮华的“青春期”,走向质朴、稳健与成熟,迎来历史性的转机。
文末,笔者不得不提及一个令国人倍觉尴尬的事实:电影《墨攻》,取材于日本漫画家森秀树的作品《墨子攻略》,而漫画又改编自日本历史小说大家酒见贤一的同名之作。中国银幕呈现的、中国人拍摄的第一部诚意书写中国历史的华语电影巨制,居然源自异域作家的艺术创造。这仅仅是一种巧合么?它昭示的是悠久中华文明的无远弗届,还是当代中国文化界本土历史想象的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