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和阿Q——质疑“‘国民性’弱点”说
(2024-04-03 11:5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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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嫂和阿Q
—— 质疑“‘国民性’弱点”说
《祝福》和《阿Q正传》,堪称鲁迅小说经典的双璧,两经典的中心人物,分别是祥林嫂和阿Q,均为不朽的文学典型。在部编普通高中教科书中,《祝福》选在语文必修下册,是高一下学期的课文;《阿Q正传(节选)》编入选择性必修下册,在高二下学期讲授。为准确并加深对两篇课文的理解,现以《祝福》与“改造国民性”问题为视角,对两篇经典及其典型人物,试作一点比较分析,并及于祥林嫂“‘国民性’弱点”之说,敬请研究者、教者和读者赐教。
一 “相异成趣”的经典
《阿Q正传》和《祝福》,居鲁迅三篇最具代表性小说(包括《孔乙己》在内)的前二位,也是中国新文学史上,问世最早而影响深远的经典。研究两经典,应认识其异质。比如:
1.两经典主旨不同
鲁迅早在留日时,就对友人许寿裳提出过“国民性三问题”:怎样才是理想的人性,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它的病根何在。嗣后,他将相关研究,写进小说、杂文等作品。
1921年《阿Q正传》问世。多年后,他自述:“鲁迅作的一篇《阿Q正传》,大约是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的”,“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在中国实在算一件难事”。所谓暴露“国民的弱点”,画出“国民的魂灵”:这是告诉读者,《阿Q正传》的主旨在于“改造国民性”。
鲁迅对于《祝福》的写作动机,没有做过专门解释,但有对于小说创作意图的总述:“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
还曾说过,《孔乙己》的“主要用意,是在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祝福》所关注、描写的祥林嫂,正是饱受社会凉薄的不幸的女人,其用意即为,通过祥林嫂一生的不幸遭遇,反映旧时代社底层妇女的共同命运。
2.历史背景不同
《阿Q正传》把阿Q的命运变迁,乃至生死存亡,与社会历史的大变动——辛亥革命,密切联系起来。在故事情节的叙述中,多处点明历史事件的发生和发展,及其对阿Q的影响。如,“皇帝已经停了考,不要秀才和举人了”(1905年清朝政府废除科举考试)“(阿Q想)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革命党”指孙中山领导的革命政党组织)“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辛亥革命后城市状况),等等。
比较而言,《祝福》反映的历史时期(祥林嫂生活的时代),略早于《阿Q正传》,后者表现了辛亥革命引起的城乡变动,这些变动在前者还没有发生。
3.人文环境不同
《阿Q正传》展现的空间,远比《祝福》广阔。其中,既有乡村——未庄,还有城里(县城),小说以未庄为主,兼写城里。未庄的场景,写到的有赵府、土谷祠 、静修庵等,城里写到的有衙门、牢房、大堂等。《阿Q正传》的人物,有乡绅财主(赵太爷钱太爷),赵秀才和“假洋鬼子”,佣人吴妈,乡村闲人,赤着膊的王胡和穷小子小D,小尼姑和老尼姑,管土谷祠的老头子,以及,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审案官,即原把总)、囚犯和衙役,看游街而喝采的人们,等等。阿Q与这些人,发生各种不同的交集与纠葛,其中一些人,合力把阿Q推向刑场。
《祝福》故事的发生地,只限于鲁镇,包括鲁四老爷宅子内外,河边,街上等。(卫老婆子说及的卫家山和贺家墺,不是故事现场。)故事中的人物,除鲁四老爷和四婶外,仅有卫老婆子、祥林嫂婆婆、柳妈和未出场的贺老六等几人,再就是,那些不知姓名的鲁镇人。所有这些人,构成了影响乃至决定祥林嫂命运的人文环境。
以上所举《阿Q正传》与《祝福》之异,既表现了社会、历史的复杂和变化,也彰显了鲁迅小说艺术的丰富性和多样性。
二 祥林嫂和阿Q
祥林嫂和阿Q,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文学典型。其不同,可从课文中举几例予以比较:
1.
在两人出场时,文本对其姓名(名称)、来历、身份、职业等,均作了明确交代。
对于祥林嫂,故事叙述者“我”,在开始讲述其“半生事迹”时,说道: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这里的“叫她祥林嫂”“卫家山人”“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等,都是重要提示。据此可确定,祥林嫂是贫穷的山村女人,童养媳出身。
关于阿Q,课文开篇就叙其“行状”: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未庄的人们之于阿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Q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Q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
由此可见,阿Q姓名不详,来历不明(“比你阔的多啦”,不知真是如此,还是自我胡吹),无家可归,无固定职业,等等,应该属于乡间游民。
2.对待他人欺辱
祥林嫂在鲁镇,阿Q在未庄,都是被众人欺辱的对象,而两人反应不同。先看祥林嫂的有关情节:
“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
祥林嫂在和柳妈谈话之后,鲁镇人争相挑逗和嘲笑她。而她毫不理睬,应之以“瞪着眼睛”“连头也不回”,乃至“紧闭了嘴唇”“默默的跑街……”,等等: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极度的轻蔑。
再看阿Q的表现。未庄人经常取笑阿Q,知道他有“精神胜利法”:被人打了,就说是“被儿子打了”。所以,后来每当揪住阿Q辫子的时候,就叫他先说:“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他这样应对: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Q的“精神胜利法”,有诸多不同表现,在妄自尊大、自欺欺人等之外,这里显示的是自轻自贱,极度的自轻自贱:自认比畜生还不如,是更低等的昆虫(“虫豸”)。
3.面临暴力伤害
祥林嫂和阿Q,均曾遭受暴力伤害,两人的态度和应对方式,也明显不同。祥林嫂受到的,是其婆婆的暴力逼嫁:为了强逼她嫁进贺家墺,两次施之以野蛮胁迫。先是绑架回卫家山:
“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
接着是绳捆索绑塞进花轿,抬到贺老六家,强迫拜堂:
“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墺,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Q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Q所谓哭丧棒——大蹋步走了过来。阿Q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对两者的比较,仅举以上三例。概言之,祥林嫂和阿Q,虽然均生活在乡村底层,却属于不同类型的典型。祥林嫂是山村女人的典型,其性格的突出特点,是强烈的反抗性,对社会压迫,作坚决而持久的抗争,乃鲁迅笔下积极性人物。阿Q是乡间游民的典型,他以“精神胜利法”对待压迫者,其思想和性格被严重扭曲,是一个消极因素占主导成分的形象。
三 祥林嫂的“‘国民性’弱点”?
鲁迅指出:“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他在《阿Q正传》中,以阿Q身上的“坏根性”,显示改革国民性之必要和迫切。同时又以《祝福》,塑造正面典型祥林嫂,表现国民精神和品格的积极方面,作为与阿Q对照的人物。
(一)
在鲁迅小说人物中,祥林嫂是唯一的正面典型。鲁迅以此山村女人的积极性形象,回答了“国民性三问题”中的第一问题:怎样才是理想的人性?其积极性表现为:
1.秉持本性
祥林嫂作为本色山村女人,保有自身秉性,淳朴、善良、勤劳而珍爱生命;她的生活追求(人生目标),就是以真诚、勤奋的劳动,换取最基本的衣食需求,一息尚存,求生不止。她初到鲁四老爷家做短工时:“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祥林嫂所秉持的山村女人本性,在这一细节中,得到真实而生动的显现。
2.维护尊严
如上文引述,祥林嫂对语言(精神)侮辱的拒斥,对暴力伤害的抗争,都是要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尽管身份和地位低贱,自尊却不容受半点损害。她的人格意识,是在童年时期培养起来的,这与她的穷苦人家出身,童养媳经历密不可分:苦难的遭遇和含辛茹苦的生活,养成她坚韧的意志,强烈的自尊。所以,在二十六七岁时(祥林死后),她毅然逃离卫家山,终结受婆婆虐待的命运,开启自谋生路,自己当家作主的生活。随后在鲁四老爷家做佣人,她少言寡语,仅以勤苦的做事取得主人的信任。和祥林嫂形成对照的,是卫老婆子、祥林嫂婆婆两人,她们也是卫家山人,但在四叔、四婶面前,或用花言巧语,或以能说会道,极力逢迎奉承,取悦对方,一副卑躬屈膝相,毫无人格尊严可谈。
3. 重情重义
贫穷卑微的祥林嫂,感情世界并不贫乏,相反的,她是一个血肉丰满、爱恨分明的女人。对伤害者,她从不屈服,坚持抗争,这是她的“恨”;对亲人(儿子阿毛和丈夫贺老六)重情重义,这是她的“爱”。有“爱”,所以有“恨”,爱恨分明,相反相成。
据文本情节,祥林嫂的重情重义,在开始时倾诉于言辞,即,在贺老六死于伤寒,阿毛遭了狼之后,祥林嫂第二次到鲁镇,她反复哭诉“我真傻”,述说“我们的阿毛”,表达其丧夫、失子的哀痛,对亲人的深情厚爱。后来,当哭诉遭到鲁镇人的讥讽和嘲笑,她就把这种深情厚爱,深埋在心底。直到5年后遇见“我”,才得机会吐露其情义,发问:“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表明与亲人在阴间团聚的迫切愿望。
(二)与“‘国民性’弱点”不搭界
现行《教学教师用书》中《祝福》的“课文解说”,开首一句提示道——《祝福》是鲁迅“呼唤‘改造国民性’的小说力作”。其对祥林嫂典型形象的分析,归结为:“祥林嫂这一生的挣扎与反抗,终究未能摆脱封建思想的桎梏。这也正是小说着意揭露的‘国民性’弱点。” 此所谓“‘改造国民性’的小说力作”、“‘国民性’弱点”云云,很值得讨论。
据拙文上引鲁迅自述和作品内容,《阿Q正传》堪称“‘改造国民性’的小说力作”,而从《祝福》的创作主旨,以及人物、情节看,其意义并不在于“呼唤‘改造国民性’”。鲁镇人对弱者(祥林嫂)的欺辱,虽为国民“坏根性”的一种表现形式,但这仅为《祝福》的部分情节,并非全部内容。
关于祥林嫂“‘国民性’弱点”之说,“课文解说”所举实例是:“她被卖到深山成婚,撞向香案,既是保持‘贞节’,也是对强迫婚姻的反抗,维护了人格的尊严”。这里说到“保持‘贞节’”,问题在于:祥林嫂有没有“贞节”观念?回答是否定的。依据之一,包括祥林嫂在内的所有女子,其本性与“贞节”格格不入。正如鲁迅指出的:“女子自己愿意节烈么?答道,不愿。”
之二,无论祥林嫂贫穷的母家,或靠打柴为生的婆婆家,都专注于谋生求存,不是讲究礼教(“贞节”)的家庭环境。之三
,寡妇再嫁的事例,在山里很普遍,很正常,即卫老婆子说的:“我们见得多了”。之四,从行为表现看,如果祥林嫂真有“贞节”观念,她为什么不拼死到底?反而以再嫁的贺老六,为自己的深爱,盼望在阴间和他(以及孩子)重聚?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