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忆《谷风》——我和许有为先生交往的一件事谷兴云(谷风)
(2023-01-06 12:4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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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有为先生是我的学兄,相识在北京师大中文系,结缘于1953年秋。
那年10月中旬(学校扩大招生,延迟一个多月开学),我们各自从皖中和皖北出发,搭火车前往京城。在前门车站下了车,经和平门向南,走进位于南新华街的老师大校园。(这处校址当时称“南校”,和“北校”即原辅仁大学校址,以及次年才有的“新校”,即现在的北京师大校址,合起来组成北京师大。)两人同级不同班,因为是安徽老乡而彼此认识,但来往不多。只在听全年级大课时见了,或相遇于饭厅内外、寝室(西斋北楼)楼道时,彼此打个招呼,问一声好。我所知道的是,有为兄年长于我,是名副其实的老大哥,大学长;还知道他是调干生(以干部身份考入大学的学生),原来在省城工作,人生阅历比自己丰富;再就是,他勤奋好学,如,大家都上古典文学课,他则结合读《儒林外史》,在课余写出论文“《〈儒林外史〉中的皖东方言》,等等。像这样“相敬如宾”的接触,大约有两三年时间。
和有为兄真正结成学友兼文友,是因为本系学生创办《谷风》杂志。1956年,人称“双百”(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年,学校当局又号召“向科学进军”。受这种气氛鼓舞,中文系学生在恩师陈秋帆(钟敬文老师的夫人,教我们现代文学),和启功(教我们古典文学)两位先生指导下,筹划编一本自己的学术刊物,刊名取自《诗经》“谷风”一诗而曰《谷风》。每个年级出两个学生组成编委会,作为大四同学的有为兄,被推为主编,并负责编创刊号。组稿时他向我征求文章,正好我和室友黄家榜学兄合作,写有一篇关于词人李煜的论文,经谭丕谟教授审阅而定稿,另有一篇俄语诗译稿(所译为苏联著名诗人苏尔科夫的作品),一起交给有为兄,请他审阅处理。(1957年开年出创刊号,其中《在关于李煜词的讨论中所看到的》,以及《译诗:卓娅(苏联苏尔科夫作)》就是。)
在当时及以后交往中,有为兄见面就称我为“谷 风”,解释说,谷风就是东风,同时吟诵起《谷风》篇的开头诗句:“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又说:“兴云”字“谷 风”,相配极佳,好!自那以后,谷 风成为我的“昵称”,不仅有为兄这样叫我,其他一些关系密切的同学,也这样称呼我,“字号”代替了本名。我被叫谷 风,延续一段时间,到不平凡的1957年春为止。
《谷风》是我们的联系纽带,也是二人的友情见证。世事多变而又难料,历经许多年,我们“度尽劫波”,都活了下来。再见到他时,我把所存的一本《谷风》创刊号,作为忆旧并重聚的纪念物相赠。有为兄一见十分惊讶,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喜不自胜且啧啧称奇,因为他自己没能保存,想不到竟然“母子”相见,物归其主了。
说起来,这本《谷风》还有另一重意义。它也是我和家榜兄的友情结晶,不仅其中印有两人的习作,而且是他和雪仙离开天津,返回印尼时(黄家榜和毕业于南开大学的夫人蔡雪仙,都是印尼归侨学生,被分配在天津教中学,1974年离津,后来定居香港),留下的这本旧刊。他们走后,同在天津工作的王德厚(后改“得后”)学兄,代为整理二位没带走的东西,发现这本《谷风》。德厚兄看到其中有我们两人的名字,就从天津邮寄给我保存。对我而言,收到它也是一种意外,自己所存《谷风》及其他一些材料,早已成为非常时期(1966年6月)“红小将”抄家的战利品,去向不明。当即在其首页空白处,提笔写了一句话:“此系和家榜兄合作的纪念物,保留下曾经谭丕谟师审阅的第一篇论文习作,故弥足珍贵。”钤上名章,还有我保存的“知难”“而进”二人斋印,成为对昔日共同生活、学习和合作的纪念珍品。
这本经劫难洗礼的《谷风》,见证过风云变幻,经几位老友转手,沿北京—天津—阜阳—合肥递送,而终于保存下来,真可称奇迹。结果呢,它又回到了出生地:北京师大。原因是,在纪念母校百年华诞时,有为兄把它捐给校友会,成为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文物。我赞赏此举,这是它最好的归宿。
就当年主编、作者和同学而言,应该没有什么遗憾。那本《谷风》的封面、目录等页的书影,包括我的题词、钤印在内,被印在1957届学友纪念图册《青春 友情 人生》中,健在的老友,已故学友们的后人,都可以打开图册,重温或欣赏到它。
人到暮年,常常思念故人。远在南国的家榜兄,早已于近20年前(2003年秋)离我而去,其时,我和已定居首都多年的德厚兄相约,分别从京、皖两地出发,赴港送他远行。如今,有为兄也走了,顾念自身躯体,已不克与大学长作最后告别。遥望南天,怅然者久之。
王贤友主编:《许有为先生纪念文集》,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2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