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太孙

　　皇太孙本才喝了几口茶，见王贵全递上手巾来也不着急，目光边是瞧着案上才写的字，一只手边又去寻那撂下的茶碗。伸手间只觉得指间凉腻，待回头一看，却是自己按在了一宫女细小的手上，当下并不在意，只放开了手任她去换一碗来。

夏霜抽身出去，皇太孙这才接了手巾擦手，脑子里却满是案上的文章。他这细细密密的一篇，却是抄写的汉人贾谊的《治安策》，通篇用了楷书，笔风端和正气、圆润俊秀，颇有虞永兴之风，待一路写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时，竟又墨力透纸、生出些欧阳询的笔力险劲来。

“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古人早就说过这样的话呵，现如今这大明的江山可不是真真切切的“众建诸侯”了。皇帝年老，近数年只是坐阵京师指挥天下，再不能如年轻时那般南征北战了。这大明的天子可以老，大明的江山却是一日也不能老，为了这朱姓天下，皇帝的儿孙们分地而驻，这大大小小的藩王便封了几十个之多。“众诸侯”是有了，可“少其力”又在哪里呢？藩王们各有自己的军队，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飞扬跋扈着，这其中又以从东北到西北的辽王、宁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秦王、庆王和肃王九人的封地最广硕、势力最大。

而说起这九位来，都是他嫡嫡亲亲的叔叔，却一个个都不是善茬。月前皇帝刚把他们招进京城，在这东宫行了宫廷仪制，叩拜了他这个储君，这个未来帝国的掌舵人。可是那些驯服恭顺的姿态只是做给皇帝看罢了，他知道叔叔们来势汹汹，一团和气的平静外表下其实是暗波汹涌。于是一场隆重但却有些尴尬的受拜仪式后，他赶忙将叔叔们请入内殿，以“家人礼”恭敬地一一回拜。就这么着尽力厚道谦和，他那四叔燕王还几次拍着他背半象打趣半象认真的来一句：“允炆，你可要记得叔叔们看家护院的好啊！”

叔叔们拥重兵自重，何以制之？这个问题从他入主东宫之日起，就象魔咒一样压在了心上。

也曾有一日在皇帝跟前忍不住这样问了：“皇爷爷，如果外敌入侵，我叫叔叔们去对付；可如果叔叔们要有异心，我又对付呢？”七旬的老人，一生骁勇、运筹帷幄打下大明万里江山的人，竟然就那样被问呆了，难道自己生出来的儿子还不能相信吗？他沉默了很久，方才一个皮球踢回来：“皇孙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呢？放出去的封地和兵权是那么好收回的么，叔叔们可哪一个是吃斋的？！”太孙边想着，边定定地看着纸上那“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一句，顿时觉得头痛欲裂起来：“罢了罢了！且不去想这些，改天找太常侍卿黄子澄谈个话吧！”

……回过神来，却见案上早已换了新沏的茶来，端来喝着却是上好的碧螺春。他因为刚才写字写的实在口渴，第一盏茶不是品却是饮了，这如今第二盏上来，才细细的尝出点清新滋味来。

碧螺春呵碧螺春，曲如螺，碧如春！

曾经几何，也有个如碧螺春般美好的女子在他耳边这样唱过：采我于杜鹃泣露的春分，采我于洞庭东山之石痕，那时我轻盈如梦，那时我嫩叶吐芬，那时我一袭清香呵，名叫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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