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奉茶

只见秀姨托了茶盘，先退到外间去，再缓缓走进来，其间体态恭敬，步伐轻盈，又是微微含首，目不斜视，盘中的茶自然是稳稳当当。再见她小心将茶盏端放在一案桌上，盏身偏向案侧却又离案边有个尺余的距离，然后恭身退开，缓缓将手中托盘靠在了膝盖外裙裾一侧。

夏霜依着样子做了四五遍，秀姨点头道：“这样很好。你记住了，托着茶盘时手要稳，手肘要下压，脚步则要轻而平，茶水就不会晃出来了。再有就是茶盏的摆放需在案侧，不要离人太远又不要太近，远了手够不到，近了又影响殿下看出写字。”

正这么教着，却见王贵全急急忙忙的进来，说：“这芸秋告了假，怎么听雪也不在殿前伺候着？”秀姨只答说：“哦，昨日太子妃娘娘说了句今年新贡的苏州茉莉花喝着很好，差我取些给咱们殿下，我刚才恰好使唤听雪去了！”王贵全听罢，顿脚道：“这殿下刚从翰林院那边回来，路过东阁门的时候偏生又遇见了太学黄子澄先生，两个人站在太阳下说了好一阵子话，这下恐怕正渴着要喝茶呢！”

秀姨板了脸道：“这点芝麻小事倒又心急火燎的，没了芸秋和听雪还耽误了殿下喝茶不成。我这里上好的碧螺春随时伺候，你只管叫个得体的小太监端了去就是了！”王贵全啐了一口，说：“指望他们？！毛崽子们慌手慌脚的，哪里配端茶递水！”又笑着讨好说：“倒不如叫这夏霜丫头端了去？”

秀姨扫了夏霜一眼，对那王贵全似笑非笑地答说：“你倒是机灵，可巧我刚教了她怎么奉茶。”那王贵全又说：“秀姨您亲自调教出来的，那才是最放心的！”

进到殿内，只觉的安静无声，地下两只鎏金鼎里焚着檀香，那淡青的烟丝丝缕缕地直上，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不流动了。三两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动着，在那书架前不时翻出几本送到案前去。夏霜轻轻的进去将茶盏端放在案侧，退身站在一边。偷眼望去，皇太孙浅浅黄袍上金丝雕龙白云纹风，衣袖浮动，却是伏案在写着些什么。

良久，只站的两腿微微发酸肩膀发硬，只见着斜阳照进寂阔的深殿，将她单薄的身影，拉成了老长……

这两天来恍如一梦的境遇和颠簸的心情，到此刻夏霜才能偷闲细嚼。想自己那父母虽不是厉害能干的，却也慈爱温厚，再想着自己那家里虽不算富裕殷实，但院落里那一砖一石，一花一木，皆是她平日里衣角拂过，皆是熟悉的如同印在脑子里一般，而如今这深沉沉的殿里，却又到哪里去寻她的父母，却又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那乡野间的自在？！一瞬间年少的心境竟如同长大和苍老了几倍一样，只盼着就这样久久着站着，站到僵了麻了，就再也不用去想，再也不用此刻这样感伤。

这时候只听见案上唔了一声，是皇太孙放下笔端起茶，急急地喝了几口，屋子里的人似乎也跟着活了起来。王贵全忙绞了热手巾递上去擦手，见他将茶盏撂在一边，就朝夏霜这边轻咳一声示意。

夏霜知道这是换盏的暗号，便轻步走上去。待伸出手去端茶，却觉得手背上微微一重，织锦的浅黄袍袖已经拂过她的腕间。温滑暖意的，仿佛是他的指温，她顿时间面红耳赤起来，低声道：“殿下，奴才再去添一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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