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于2011.1.14《太原晚报》29版，天龙女声

文/环珮空归

九莉对外貌不自信，这种打击来源于两处：有长睫毛的弟弟；缠过脚都会滑冰的母亲。弟弟比她美，母亲总是不满地审视她。她怯，以至于无意间听到母亲驳斥姑姑，美术俱乐部有种模特可以是她这种身材的，竟喜不自禁。

女人的美分两种，天生丽质或有气质。而气质可以囊括进所有不够天生丽质的沧桑瘦弱丰满什么的。再加上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女人只要有人爱或有足够的自恋，都可以称自己为美人。

九莉不敢。

但这并不是她喜欢长襟大衫的全部原因，是穿了多年后娘退下来的破旧棉袍，内心隐藏了太多扮美的渴望。那时心态还与男人无关。低到尘埃里想打扮自己有两次，一是为落魄政客之雍，二是为三流影星燕山。

他们迷惑于她的才华和“乌梅色窄袖棉袍，袖口开叉处钉著一颗青碧色大核桃钮”这种带着刀光剑影气势的服装。她是他们可以炫耀的物件，可是她不能满足他们这种心理，屡次不修边幅。比如狭路相逢之雍的舞女太太时，穿着“枣红大围巾缝成的长背心，罩在孔雀蓝棉袍”，被嗤之于鼻。彼时，九莉和之雍感情已淡漠，但之雍还是觉得难堪。

再后来，为了明确拿到一个“已不被喜欢”的答案，九莉千里迢迢去找远避乡下的之雍，风餐露宿加上不愿引人注目，她用一袭“臃肿的蓝布棉袍”和“晒塌了皮的红红的鼻子”出现了，后果是被之雍和他同居的巧玉背地拿来做笑料。

九莉自欺欺人地不愿这么猜，可“心恶之”的生理表现无法压下去。自己被爱人拿去给别的女人嘲笑，是彻骨刺痛啊。但情到离处，发现对方越多的卑劣舍去才更决绝。

对于小明星燕山，她又肯屈就自己去迎合，以28岁的高龄学擦粉。这份情，双方都有自己的打算，九莉是想圆了有个漂亮听话温存恋人的梦；燕山是演戏能力到了极限，没有安全感，而她是一个编剧。这点又被不留情面的姑姑楚娣看出来了，“没像你对邵之雍那样”倾心。

即便不够深爱，对外貌不自信又敏感的九莉，还是在一场电影后，觉察到了燕山的嫌弃，原因是她的粉与霜膏下沁出油来。

因为自知，所以无论是之雍返回来说“你讲上海话的声音很柔媚”，还是燕山挖空心思的“你的脸很有味道”之类的实在是不够发自肺腑的溢美之词，都不能让九莉释怀。

她记忆里唯一一次被异性由衷地赞美是二十二岁时，月下买蟹黄，被烧饼摊上的山东人多看了两眼。彼时的她“穿著件紧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鬈的长发”。仗着年轻，仗着月色朦胧，也不过如此。

她便是这样嘲弄自己的似水华年。毫不客气，决不手软。

这就是她的《小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