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纵攻秦的蕞之战在河北不在关中
(2023-12-09 19: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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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41年,五国合纵攻秦,相关史料有三则:
《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史记·赵世家》:(赵悼襄王)四年,庞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
《史记·秦始皇本纪》:(秦王政)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
传统观点认为庞煖率诸侯联军深入到秦都咸阳附近,实际上联军攻击的蕞、寿陵均是秦国在滹沱河一带的飞地。联军利用秦军远来需要较长时间的战机,现行占领寿陵,在攻蕞时,秦出兵,联军果断撤走,避免与秦军主力交战,转而就近攻取齐国饶安。
一、庞煖攻击的不是函谷关
杨宽《辑证》认为庞煖率联军攻击的是函谷关:
翟灏(清代人)此说有误,梁、杨皆被其误导。《始皇本纪》所记大事,最为可信。卫国此时应是魏国附庸,以追随魏国参与了此次合纵攻秦,结果当年就遭到秦国报复。《始皇本纪》载:
五国兵罢。(秦进军)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
卫都濮阳被秦军占领后,并入秦东郡。卫君角率残部逃到魏国,被魏国安排到野王落脚。依托野王北部的太行山重新立国。《史记》中还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是秦徙卫于野王,但这无法解释“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这句话。
燕国自吕不韦派张唐相燕后,与秦关系一直较好,燕太子丹入秦为质子,燕国不会轻易与秦交恶。反倒是燕、赵两国,自燕王喜继位以来,关系一直较差,前243年、前242年两国更是连续交战,不太可能参加此次赵国主导的合纵攻秦。
联军攻取寿陵,史有明文,翟灏只是想当然地加以否定,并无证据。
杨宽《辑证》认为联军不可能深入到秦国腹地,有一定道理。不过,秦吞两周后,函谷关也可以视作秦国腹地了,联军想要进抵函谷关也非易事。
再来看《史记·春申君列传》这段记载,情理不通之处颇多:
《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1.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攻秦主帅于情于理应用楚将,为何是赵将庞煖挂帅?
2.《春申君列传》说“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而《赵世家》说“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两者相矛盾。若“诸侯兵皆败走”,士气已散,岂能复伐取齐国城邑?
3.秦置东郡在前242年,发生在五国合纵攻秦和卫徙野王之前;
4.前文已说徙卫于野王的是魏,非秦;
5.春申君若就封于吴,则应被免去相位,战国惯例如此,如秦国魏冉之事。春申君不可能就封国还行相事。
所以笔者以为,此段话或为太史公采自《战国策》一类的文章,作者意在讲述朱英成功游说春申君使楚迁都,至于撰写游说背景时作者并未严格考证史实,所以可信度不高。
再者,《春申君列传》攻至函谷关的说法与《始皇本纪》《赵世家》联军取寿陵、攻蕞的说法也相矛盾。若寿陵、蕞在关中,联军尚未入函谷,焉能进至此二地?若寿陵、蕞在河北,则更与函谷无关。
二、蕞在今河北石家庄市藁城区辛丰村一带
《史记·赵世家》:(赵悼襄王)四年,庞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
蕞,《集解》徐广曰:“在新丰。”
(一)旧说误以关中新丰的“掫[zu]“为“蕞”
《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及赤眉立刘盆子,更始使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新丰,李松军掫,以拒之。
唐代李贤注引《续汉志》曰:“新丰有鸿门亭、掫城,即此也。”《续汉志·郡国一》云“新丰有骊山,东有鸿门亭及戏亭,有(严)〔掫〕城。”
清代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以降,很多学者都认为此掫城即蕞城,误。掫、蕞两字皆从“取”得声,音虽同而字异。不过巧合的是,两城的上级行政单位都叫“新丰”。
(二)徐广所说新丰是巨鹿郡的新丰
徐广(352年-425年)时代,河北巨鹿郡有新丰:
《水经注·浊漳水》:(祗水)又东迳新丰城北,按《地理志》云:钜鹿有新市县,侯国也。王莽更之曰乐市,而无新丰之目,所未详矣。其水又东迳昔阳城南,世谓之曰直阳城,非也,本鼓聚矣。
《后汉书·刘玄传》注标点正误一则_王振华
1.清代赵一清《水经注释》最早指出徐广所说的“蕞在新丰”是河北新丰,非咸阳新丰。赵一清的逻辑应是:徐广将饶安地望定位在渤海、北海、平原一带,则蕞当据此不远。这个逻辑是可信的,联军不可能深入关中后,折返千里去攻齐。
2.赵一清提到《史记》《汉书》所载西汉宗室刘信的封国,又被写作菆、丛(音緅),至于前、散均是讹误字,这点正确,但他认为蕞就是菆、丛则有误。
从“取”得声、读音相同的地名有很多,如:
(1)关中新丰掫城,在今陕西临潼;
(2)鲁国“最”邑,亦作“郰”,在今山东曲阜市东南四十余里。《六国表》前394年,齐伐鲁,取最;
(3)訾娄。春秋邾地,在今山东邹城市西南。《公羊传》作“丛”,音緅;
(4)菆、丛,刘信的封国,在汉代平原郡,今山东平原南;
(5)蕞,徐广说的巨鹿郡新丰,在今河北石家庄市藁城区;
3.《新唐书》记载,隋恭帝义宁元年(公元617年)设置新丰县,属钜鹿郡。唐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属廉州。武德四年(公元621年),省新丰县入稾城。新丰县逐渐由县城降为村落。后“新”字演变为“辛”字,称辛丰。王振华文中的“新丰村”当作“辛丰村”。
古新丰县示意图
趙堉燊《戰國時期秦國疆域變遷研究》指出秦相吕不韦在滹沱河下游的河间地区有封地,因此滹沱河中游当有秦国飞地,蕞、寿陵当即秦飞地。此说可取。
蕞之战后第二年,秦国对蕞以北的赵地用兵:
(秦王政)七年,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
龙、孤、庆都三城在滹沱河与太行山之间(见下图)。秦军攻打三处,明显是为了拓展在这一带的飞地。
龙,张大可《史记新注》:“龙,在今河北省行唐境内。”《中国历史地名大词典》“龙,战国赵邑,在今河北省曲阳县西南”。——《辞典》所指方位正好与《新注》吻合。
(三)寿陵当在藁城附近
《史记·秦始皇本纪》:(秦王政)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
寿陵,《正义》徐广曰:“在常山。”
徐广(352年-425年)的时代,常山郡下辖七县:真定(398年前郡治)、石邑、井陉、上曲阳、蒲吾、南行唐、灵寿、九门(398年后郡治)。
以战争形势而论,寿陵与蕞应相距不远。
魏晋南北朝时的常山郡辖境
常山郡在战国时期为中山国之地,则此寿陵为中山国城邑。赵并中山,其地遂入赵,后为秦所取,至此又被赵国借联军之手夺回。
《庄子·秋水》邯郸学步故事中的寿陵余子,当即此中山寿陵之人。
战国时期,赵、秦、楚皆有寿陵。赵之寿陵是赵肃侯时建造,《赵世家》:“(赵肃侯)十五年,起寿陵”,《吕氏春秋·首时》云“邯郸以寿陵困于万民而卫取茧氏”,即指此。其地在赵都邯郸郊外,今邯郸市丛台区与永年区的西北交界处,紫山东麓的丘陵地带。
《始皇本纪》:“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吕不韦列传》:“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其地在秦都咸阳郊外,今咸阳市北十里周陵乡崔家村南,后世将此秦文王陵讹传为“周文王陵”。
楚有寿陵君,封地当为寿陵。《战国策·楚策四》:“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
此三处寿陵都不可能成为诸侯联军攻取的目标。
又,成玄英的《庄子注疏》:“寿陵,燕之邑;邯郸,赵之都。”说燕有寿陵,不知何据。或许此燕之寿陵即中山之寿陵,曾一度被燕国占领。
三、蕞之战过程推测
(一)主导者当为赵国
韩、魏、赵、卫、楚五国合纵攻秦,目标选在滹沱河流域、原属赵国的寿陵、蕞等城邑,一旦得胜,这些城邑都会归属赵国。
联军主帅是赵将庞煖,作为主导国的将领统帅诸侯联军,名正言顺。且庞煖与燕交战多年,熟悉燕、赵边境地形特点和风土人情。
赵国甚至可能循廉颇、乐乘故事,以庞煖为相邦或假相。诸侯联军统帅多为各国宰相,如犀首、孟尝君、苏秦、乐毅等。
楚国主导、春申君用事,以临武君为主将的合纵与此次五国合纵应为两次不同事件,被太史公混淆为一。
(二)秦军救援蕞城需要准备时间
《史记·秦始皇本纪》:(秦王政)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
“秦出兵,五国兵罢”也是寿陵在滹沱河一带的有力佐证。假设寿陵在咸阳附近,那联军在进入关中前后,势必要与秦军多次交战,秦军断不可能放任联军直扑咸阳。断不会出现秦出兵后五国罢兵的记载,而应记为秦军大破五国联军。
正因为蕞、寿陵在滹沱河一带,秦军通知太原郡的邦尉起兵救援,需要时间。正是利用时间差,联军攻占了寿陵,等秦军出井陉进入华北平原,庞煖就率军从蕞城撤走,去攻打齐国的饶安。
庞煖或者联军高层的想法估计是:此次合纵一定要取得胜利,取得胜利的办法就是避免和秦军主力交战。
四、赵与秦、燕在滹沱河一带战争的持续
(一)前241年,赵率诸侯取寿陵,攻蕞不克
(二)前240年,秦攻取赵龙、孤、庆都
(三)前236年,庞煖攻取燕勺梁、貍、阳城;秦军分两路攻赵,一路由王翦统帅,攻占阏与、橑杨;一路由桓齮统帅,攻占邺、安阳
(五)前234年,秦将桓齮夺取赵国漳河流域的平阳、武城,击杀赵将扈辄
(六)前233年,秦将桓齮攻取滹沱河流域的赤丽、宜安,进至肥,被赵将李牧击败
(七)前232年,秦将桓齮再度进攻漳河流域的番吾,被赵将李牧击杀;秦军在太原集结后攻取了太原北部的狼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