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若尘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就下楼了，她拿着劳资科开的那张“职工工作调动函”去车间报到了。直到昨天晚上，她和小张聊天时才发现她被分去的那个车间根本不是小张的车间。虽然她在这儿实习过三个月，但孤陋寡闻的她还是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车间。本来想着虽然去一个不喜欢的地方，但至少还有一个认识的小张，或许心情会好一点儿。但现在，她的心重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然而，此时的她已是无路可退，唯有往前走了。

那个车间离若尘住的宿舍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二百米左右。只不过最后那段上楼梯的路，她还是走得小心翼翼，心中充满忐忑。她笃定地相信绝大多数人对未知都是充满恐惧的，所以，她安慰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胆小鬼。

上到二楼，她看到了一片空旷而略显冷清的空间，在西北角，则用几个柜子围起了一个小区域。她心想不知这片‘领地’干什么用的。一个人也看不见，她该找谁呢？正在这时，从那些柜子后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她走近了，说话声却突然消失了。好像里面的人很警觉，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便不再出声了。既然这样，若尘也就不再顾虑什么了，索性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道：“请问，我是来报到的，找谁呢？”

若尘的问话似乎让里面的人瞬间解除了警报，不知谁答了一句：“东南角那个小屋，里面有人。”接着，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赵师傅，有人找。”最后那个字的音拖得长长的，若尘觉得很好笑。不用那么夸张吧？她说了句“谢谢”后，便朝东南角的小屋走去。

那个小屋开着门，若尘看见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擦桌子。想必他就是那个赵师傅吧，于是若尘开口道：“请问，您是赵师傅吗？我是刚分来的学生，来报到。”

“啊，我是。”赵师傅抬头看了若尘一眼。

“那…这个是给您吗？若尘边说边把那张“职工工作调动函”递了过去。

“嗯…”赵师傅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接过了若尘递过来的东西，随手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那我上班该干什么呢？”若尘问。

“你看，小鱼儿不在，我只是内勤，不过，他可能一会儿就来了。到时候，就给你安排了。”赵师傅说。

“好吧。”若尘有些局促，不知要等多长时间，那个“小鱼儿”才来。听赵师傅说话的口气，若尘想这个“小鱼儿”很可能就是车间领导。

“要不你先坐一会儿。”赵师傅顺手指了指门口靠墙的一把椅子。

若尘听话地坐了下来，但她很不自在，人家在打扫卫生，而她却坐着旁观。

在她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等待或许是最考验人耐心的了，尤其是对她这种性子急的人。

八点了，那个“小鱼儿”虽然没来，倒是先后进来了两个男人。一个黑，有些胖，眼睛也不大；另一个白，瘦一些，浓眉大眼。看这两人的年纪差不多四十岁上下。已经打扫完卫生的赵师傅都跟这两人打了声招呼，若尘凭直觉这两人应该也是这个车间的。他们进来时都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若尘，黑的那个小声嘀咕着：“又来了新人了？”那个白的什么也没说。赵师傅见此情景，便对他们俩说：“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分到咱这儿的学生。”

“我叫林若尘。”若尘忙站起来说，她觉得赵师傅可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小林，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师傅，咱车间的班长。”他指着黑的那个说。

“噢，刘师傅。”若尘转向黑的那个。

刘师傅对她点了点头。

“这位是跑业务的李师傅。”赵师傅指着白的那个说

“噢，李师傅。”若尘朝着白的那个说。

李师傅冲若尘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但若尘怎么都觉得他笑得一点也不自然，好像是很不情愿硬挤出来的。也许像他这种跑业务的肯定是阅人无数，很会察言观色的。对若尘这样刚出校门的学生是不会放在眼里的。第一次见面，若尘就已经不太喜欢这个皮笑肉不笑的李师傅了。从很小的时候，若尘对人似乎就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评判标准了。因此，她讨厌一切虚伪的东西。

等到八点半多了，这个传说中的“小鱼儿”才姗姗来迟。在若尘看来，既然是领导，至少也要三十多岁吧，太年轻恐怕没什么经验。可看到这个“小鱼儿”时，还是让她深深地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年轻，好像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在她还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这个领导时，赵师傅已然开口了：“小鱼儿，这是分到咱们这儿的学生—小林，等你一会儿了，你给人安排一下吧。”

“噢，欢迎，欢迎！”他这么一说，若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站起来，却又不知说什么。

“别那么拘束，我其实比你大不了几岁。”小鱼儿笑了笑。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若尘小心地问。

“我姓于。”

“噢，于师傅。”若尘也算是入乡随俗。她看在这儿，“师傅”这个称呼很普遍，而且一般不会出错。当然她绝不能也像别人那样喊人家“小鱼儿”，人家毕竟是领导。

“小林，我先给你说说我们这个车间的工作吧。我们这儿，主要是利用厂里生产的产品，承接一些外加工的活。车间成立时间不长，人并不多，车间分二班，刘师傅他们班正好缺一个人，你先跟着他们上吧。”小鱼儿说话间已经给若尘安排好了。

其实，这样的结果若尘应该事先想到。她听小张说这个单位像她这样的大学生很多，车间就有好几个本科生呢？既然人家都能去车间，她又有什么不能的呢？况且，她只是一个专科生。有时候，我们虽然心比天高，但命运却不会因此而眷顾你。美好的理想在与现实的较量中多半会败下阵来。但理想绝不会就此放弃，仍会一次次地与现实碰撞，即使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若尘很清楚她现在要做的只有接受。虽然这儿的工作和她的专业相去十万八千里，她也要努力做好，至少不能让这里的人轻看，这关乎她作为大学生的尊严和名誉。

班长刘师傅告诉若尘这个班除了他，还有两个人。她们在西北角那个衣柜围起来的小天地里。作为这个班里新的成员，若尘觉得有必要和她们认识一下。于是，她在刘师傅的带领下，来到了西北角。进去前，刘师傅先敲了敲衣柜，然后才走了进去。若尘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去后，若尘发现里面坐着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多岁，皮肤白皙，微胖；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五十岁上下，黑黑的，眼睛很大。刘师傅对她们说：“这是新来的小林，在咱们班上。”然后，他又告诉若尘这个年轻些的是小魏，那个年纪大些的是老代。 于是，若尘也学着刚才在办公室的称呼，称她们为师傅。刘师傅交代完后，就出去了。也许是因为不太方便吧。

现在，这个小天地里就剩下她们三个人了。看来这两个年龄比若尘大的师傅对若尘的到来并不排斥，甚至觉得她的加入很是新鲜。于是，她们两个不停地向若尘问这问那，好像她在接受警察的调查一样，一样一样盘问得很清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说实话，若尘是不习惯被别人这样刨根问底的。但初来乍到，她并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不太友好的印象。于是，她们的问题她都一一如实回答。尤其是听说她是大学生时，两人的眼里都闪现出一道明亮的光芒。那是羡慕？是崇拜？若尘说不清。

其实，若尘和她们一样，对新的环境也是充满好奇的。等小魏和老代两位师傅问得差不多了，她也开始讲她的疑问。比如：这个车间怎么样？上班累不累？班长刘师傅人怎么样？那个“小鱼儿”怎么样？等等一堆问题。这两位师傅也不吝惜口舌给若尘答疑解惑，看得出来，她们也没有隐瞒。

从和她们交谈中，若尘发觉这两位师傅人很实在，她很喜欢。工作归根结底还是和人的相处，相同脾气秉性的人会和谐共处，那么工作就会很有趣，也很愉快。若尘很庆幸，刚一参加工作便遇到了她喜欢的人，心事简单如一张白纸的她总是希望看见如她一样的人。

在若尘和她们闲聊的过程中，她发现她们竟然可以一心二用，一边说话一边手里熟练得织着毛衣。

她忍不住问：“你们平时也这么轻闲吗？”

“哪呀，来了活，就没时间了。”小魏说。

“而且，也不敢。”小魏补充了一句。

“活来了，都很急。”老代也插了句。

最后，若尘从她们的回答中大致了解了这儿的工作情况。有时轻闲，有时很忙。有时一天也无所事事，有时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的工作对若尘倒很新鲜。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这种时紧时松的节奏。忙她并不怕，她喜欢挑战；而闲她不知怎么办。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不会像她们一样织毛衣的。一是不会，二是不感兴趣。她总觉得她和她们的工作现在是一样的，但她和她们又是不一样的。生活在她眼里不应该是这样平淡如水的，总该多一些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