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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不出的鱼

(2021-01-24 21:09:48)

画不出的鱼

 

春采阳,秋采阴,秋天更应该属于画家的,陈全胜不止一次地这样说。

全胜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著名青年国画家,二十几岁的年龄上,他的工笔人物已饮誉海内外,他创作的三国演义邮票轰动了海峡两岸,被推举为最美邮票之冠,而立之年,已是十次在全国获奖。近年来,他的写意山水,习古而不泥,超凡脱俗,标新立异,更在国内独领一枝。

我和全胜老早便是要好的朋友,醉情山水,几乎是画家的通病。他喜欢山水的四季,喜欢四季的山水。他喜欢春天,喜欢春天的勃发和空灵;他喜欢秋天,喜欢秋天的成熟与凝重。他常来泰安,尤其喜欢秋天来泰安写生、作画。岱宗苍岩粗犷的裸肌、节理,后石坞森碧呼啸的松涛,佛爷寺柿子树林掩映的跌宕的村落、还有那叶子脱尽、躯皮光滑而纹理粗糙的核桃树和脚步儿细碎、长角拧花、一律带着“髯口”的黑山羊以及嘴里“嘟儿!”“嘟儿!”打着口令、一瘸一拐、漫不经心跟在羊群后边的牧羊人……都逃不过他艺术家锐敏的眼睛。在去佛爷寺的途中,我于路旁的一条小溪里偶然发现两条不大的鲶鱼,他三笔两笔,鱼儿便跃然于纸上,用笔、用墨,绝啦!

又是秋天,全胜决计要来三岔。他在电话里评价我的《三岔行》,只写了泰山山后的夏天,这太不够了。他说,夏天多半是属于散文和诗歌的,没劲。“既然你认为秋天有劲,那就来呗!”我在电话中回复说。于是,全胜约着青年画家孙爱国来了。爱国兄专攻工笔重彩,想他定是个感情浓烈得化不开的人。一接触才知道,他语言、感情竟也如同泰山的泉水那样平静、淡泊。

已是深秋了,十几公里的山峪,七折八拐,汽车像钻进了一个滚动着的万花筒。进山才一会儿,全胜突然硬是让司机停了下来,推开车门箭一样射了出去。

“来!快来!这满河的石头都是艺术品呢!

全胜已跳到河中心去了。我知道,这里是彩石溪的下游,是捡美石的好地方。彩石溪又叫彩带溪,是三岔风景区的一段全石以为底的河流,青碧色的河床,满布着千条万条宽窄各异、纵向瓢泼的洁白的带状条纹,如流、如瀑、如奔、如涌、如泼、如撒,景象十分壮观。泰山形成至今,25亿年过去了,彩石溪下游积攒了多少奇石、巧石是不难想象的。一次偶然的机会,博物馆刘慧先生得一“李白邀月”的精品,国外有个大画家要出十万美金买下它呢!河里遍地巧石,小车能装下多少呢?我们不得不割爱了。

“这是赤鳞鱼吗?”全胜问我。

转眼之间,全胜已挽起裤腿下了水。他的思想太活跃,行动又敏捷,以致我的思路老是赶不上趟。

论时令,已是枯水季节,但是河里仍有不小的水流和不少的积水洼。积水洼里有许多的鱼儿在游,黑黑的脊背,肚子上红色的鳞片随着身子的甩动放射着蓝色的电光。全胜就问的这种鱼儿。

“是!”我肯定的回答。

我吃过做好了的赤鳞鱼,前年陪同作曲家唐诃、铁源游三岔时,我吃过好几条呢!鱼的个头也只有这么大,而且只有三岔才有,错不了!

“逮!”全胜毫不犹豫,“我要画赤鳞鱼!”

积水洼看上去很浅,一踏进去才发觉是泥淖,水不能算深,但捉起鱼儿来就不那么容易了。清清净净一个小水潭,不一会儿就被我们搅浑了。都说浑水摸鱼,那才没准儿呢!

搅浑了这一洼,鱼儿捉不到,我们又去折腾另一洼。结果,旧剧重演。爱国是个慢性子,他说:“别急嘛,好事多磨,你没听说越是美好的东西越不容易得到吗?”全胜气急:“算啦吧!磨出来的不一定是好事,得不到是你没本事!”两人的观点我皆不敢苟同,只得说实际的:“要想得到,只有撤水了!”

“怎么个撤水法?”全胜来了兴致。

“找个水洼,迅速将水排出去,水一干涸,鱼儿不就自然旱在里面了吗?”其实,这也是我儿时捉鱼的把戏。

“好办法!”全胜立即提来了车上的水桶,连同我的原来装雀巢咖啡的玻璃水杯。我们找了一个看上去鱼儿不少而水又不多的坑洼,三人背对背站在水里。爱国没有工具,只能两手并作瓢用。一阵疾风暴雨式的战斗开始了,像三只磕头虫,又像三个机器人,我们一个劲儿“呼哧!呼哧!”往外泼水,四面源泉的汇集,远没有我们的撤水迅速。工夫不大,三个屁股凑到了一块,全胜劲大,一屁股把我撅到泥里,衣服全弄脏了。

九条赤鳞鱼旱在了坑底,我们胜利了!我知道赤鳞鱼的娇贵,只要装到瓶子里也就活不长了。全胜提来了水桶,我们找了一个带有凹窝的大石梁,倒上半桶水,把鱼放了进去,鱼儿又恢复了暂时的自由。

别提全胜有多高兴了,他一会儿趴下看看,一会儿又偏着脑袋瞅瞅,有时又习惯地举着手掌在眼前晃来晃去,调整构图。他十分满意自己的收获,因为他还没看见那个画家画过赤鳞鱼,他更没有想到这种近乎神化了的鱼,竟是如此这般地好逮。我提醒他这是我们的运气好,一旦水大了,谁也没辙。全胜不信,他说,一旦水大了,可以用类似少先队员扑蝴蝶、捉昆虫那样的网篮。不过,网眼要细密,网子要结实,兜头扣网要迅速。我笑着摇摇头:水一大,浪花翻滚,到那时。你一条鱼也看不到。爱国则以为,河道不宽,完全可以选择一段,两头布下拖地的密网,往中间夹击。我又摇了摇头:根本不可能,这里的河底高低不平,拖地网用不上。全胜不服输,挖空心思想办法,但是一条条都被我否了。全胜又沉不住气了:“行啦!别再费那个洋脑筋了,有这九条足够啦!”

过了彩石溪,河水时断时续,山谷愈加寂静,无边的秋色也愈加热烈起来。枫树扯着火,芦笛拽着云,秋风携着秋阳谱写的金曲,唱遍了山梁沟谷,时不时还听见奇怪的、乐鼓的敲击:“咚!”“咚!”……

“咚咚”之声其实是铁锤破石的声音,空谷之中,它显得清晰而杳远。循着“鼓声”继续往上去,就见两个衣衫不整、面黑发乱的人打着赤脚蹲在河边上抽烟。

“修河堰吗?”我估计他们是林场的工人。

“对对对!修河堰!”两人异口同声,眼睛滴溜溜在我们身上打转转。我知道泰山管委会对赤鳞鱼保护十分重视,赶快示意爱国兄把盛鱼的玻璃瓶子藏好。爱国身上没有口袋,只得作若无其事的背手状。但那两个人聪明,他早就明白我们干了什么。

“你们是哪里来的?逮了多少赤鳞鱼?”

一语中的,我们都紧张地如同怀里揣了兔子,躲已躲不过,只得实话实说。我就解释说,省里来了两个大画家,要画赤鳞鱼,但是压根没见过,就从下边的死水洼里捉了几条。此时,老实的孙爱国已像杨子荣献联络图那样把瓶子捧在了“座山雕”们面前。

“画家画画,搞写生用的。”我看着他俩的眼睛小心地解释。

两人拿过瓶子转着仔细看,大概是数一下几条然后宣布罚款数目吧?

“画家写生,就是比着鱼、看着鱼去画。”我继续不安地解释。

“这哪是真正的赤鳞鱼?这是豆囊,也叫铁赤鳞,不值钱!”两人中一个戴草帽的撇着嘴把瓶子还给我们。

万没想到我们忙忙碌碌、虚虚惊惊费了半天工夫,逮到的却不是真正的赤鳞鱼。我看两人并无恶意,便虚心向他们求教。另一个留着平头、满身满脸溅的都是水、鼻子歪得很厉害的人说:“真正的赤鳞鱼是金黄色的,脊背上有一条黑线,肚子也小,一般都长不大,见了人特别仓,游得快,很难逮。”

歪鼻子一边说,一边从身后拖出个塑料编织袋来。他右手伸进袋子摸索了半天,后来又把半个脑袋也挤进袋子,只露出一只眼睛和那个歪鼻子。一会儿,他从袋子里抓出四条小鱼来。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赤鳞鱼呢!”

“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好生奇怪。

“在林场干临时工,抽空偷着来弄点鱼,说是不值钱,三岔的赤鳞鱼一条值15元呢,大饭店里都收购,抢不上手啊!”

“你们是怎么捉到的?”全胜蹲下问。

“开头我们还以为你们是泰山管委会的干部呢!原来咱们是狗咬马虎两家怕啊!”小平头并不回答全胜的问话。

“不,我们是想逮几条鱼画着玩,”全胜说,“你们怎么逮的?我们怎么没捉到呢?”

“你们是省里来的干部吧?如果是省里来的干部,我可以领着你往上去,下边没有赤鳞鱼,越往上去越多!”小平头歪着鼻子还是不告诉如何逮法。“不过”,他说,“这种鱼谁也养不活。”

爱国说:“往上去吧,养活养不活,帮俺捉几条真的。”

“好好!”两人动作迅速麻利。戴草帽的提起袋子,小平头突然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把十几磅的铁锤。我们面面相觑:怎么?用铁锤逮鱼?

河水多起来了,水也更绿了。碧澄澄的深水里,果见许多的赤鳞鱼在游,人一靠到近前,立刻倏尔逝去,找不见了踪影。我们从这块大石头跳到那块大石头上,正思量着这一两米深的水该如何下去怎么逮呢?只见小平头已兀自停驻在一块足有两平米面积的大石头上左顾右盼。突然,他的歪鼻子耸动了一下,叉开双腿,抡起大锤:“咚!咚!”就是两锤。两锤揳下去,歪鼻子俨然一尊石雕的将军,立在石头上纹丝不动了。眼见得石头四周纷纷扬扬漂上一条一条翻着金色肚皮的赤鳞鱼来。

我们看呆了,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小平头笑得鼻子更歪了。

“还愣着干嘛?快来捡呀!金赤鳞全归你们。”戴草帽的“先生”见我们三个人木头一样没有反应,一把夺过瓶子,把“豆囊”倒进了他的袋子:“有了金赤鳞了,还要这些铁赤鳞干什么?等一等再从我们的袋子里给你们挑上几条!”

我们三人都不会说话了,眼看着他俩野蛮地敲击着大石头,赤鳞鱼一条一条漂了上来、漂了上来……

“赤鳞鱼最美,歪鼻子最有本事。”爱国兄小声地、不无调侃地看着全胜。

“我们不要啦!回去回去!”全胜脸色变了。但是,两个砸鱼的人并不舍弃,一边砸一边说:“慌得么?越往上去越多!越往上去越多!”

我们坚决地回返了,砸鱼的人一看,也紧跟在了我们身后。我问:“你俩跟着我们干嘛?”

“咳!活菩萨走了,我们哪还敢呆在这里?别忘了你们是省里的干部,赤鳞鱼,在清朝就是皇室贡品,号称八珍之一。原来山前的黑龙潭也有,现在只剩了这里有,也不多了。你们走了,如果这里的负责人把我们逮住了,光罚款也得罚个半死!”

如同蒙受了巨大的侮辱,我仨谁也不再说话,但是我的心里却翻腾起来:美丽的赤鳞鱼,你这水中的自由之神啊,为了写你,为了画你,为了俘虏你,我们曾设想过那么多复杂的方案,可是,我们那里想到,一把铁锤居然就结果了你!心里为赤鳞鱼鸣着不平,更多地却又想到自己。一想到自己,就觉得歪鼻子的铁锤正朝我揳来。生活中,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固有,正直反被直至伤的更多。与人无毒,与世无争不一定不遭祸害;安分守己,不犯秋毫,更不能保证太平。我不明白,为什么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容易受到伤害?而且,美好又偏偏葬送在丑恶的掌中?……

一件冰冷的东西触碰了一下我的手,一看,是我那盛鱼的玻璃瓶子。赤鳞鱼已都被全胜“放生”了。

“不画了?”我问。

“画什么?全让铁锤给砸了!”

“捉住过的赤鳞鱼,放生了也活不了的。”我解释说。

“随它吧,反正我是画不出来啦!”

“最聪明的还是老百姓。”

爱国兄不轻不重地塞了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

“聪明?人类的聪明恐怕最终将自己毁灭自己!”

全胜狠狠地堵上了一句。

 

                             选自1993.6.《中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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