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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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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14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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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历史

分类: 看中国

          

      好吃不过饺子

             沈东子 

 

自从看了孙二娘的故事,我对包子就起了疑心,能不吃则不吃,后来听说街上的馄饨,包的是耗子肉,馄饨也不吃了,最后发展到举凡有肉馅的食物,比如饺子、锅贴,都有些敬而远之,害怕里面的馅不洁。

这样说是有原因的,我生过一次消化系统的重病,当时躺医院里左思右想,想查出病因,得出的结论是生病前,在街边小吃店吃了几个包子,那包子是最大的嫌疑。这事尽管最终也没证据,但加深了我对包子的戒备。

北方人说舒服不过倒着,好吃不过饺子,又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这后一句有些荤,但至少说明在北方人眼里,饺子是排名前列的美食,想想北方寒冬腊月的,蘸佐料吃几个香喷喷的饺子,再喝碗热乎乎的饺子汤,什么寒意都没了,确实很接地气。

包子、饺子、馄饨都是北方的面食,我居然没胆量吃,岂不是失去了许多人生的乐趣?好在我生活在南方,南方也有许多好吃的,而且南方的美食,多半都比较通透,似乎看着放心些。记忆中最好吃的肠粉在九龙。

那次住在旺角,酒店附近有家海皇鲜虾肠粉,口感太好了,我每次都要吃两碟。如今回想起来,味道好固然是原因,但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厨师的制作过程,全都在顾客的眼前。从把米浆倒入蒸盘,粉皮包裹腌制的虾仁,到出锅后浇上料汁,全程都通透可视,两三分钟做好一盘,清清爽爽地端给食客。

可别小看这个过程,它把食材做成食物的流程,呈现在食客面前,将厨艺提升到文明的境界。以往的餐馆,厨房与餐桌是用墙壁隔开的,一切操作都隔墙展开,中间只留一个窗口,用来递送做好的菜肴。那菜肴是如何做成的,我们一概不得而知,即便透过窗口朝里面张望,也是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读过一篇回忆录,说的是名人在京城饭庄宴客,夫人对厨师不放心,一直守候在厨房里,看似问寒问暖,实则守望烹饪的过程。又想起当年尼克松访华,总统夫人执意要进烤鸭店的厨房,说是欣赏师傅的片鸭手艺,照片中的厨房内设,虽然也算清洁,但居然有裸露的墙砖,当然在那个简陋的时代,内设并不重要。

随着文明的积累,我们对吃的要求也在提高,这当中就包括食物制作过程的透明化。所谓食品安全,除了食材的新鲜,制作的方法也是需要考虑的,食物制作的公开透明,就是吸引食客的手段之一。

说实话,如今在外面就餐,餐桌上的食物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一直心存疑虑,可能有人会说,你想多了,有吃就不错了,这话放在三四十年前,属于政治正确,无力反驳,但现在说出来,就显得没意义。

社会的进化,无非是希望多一些公开透明。少一些暗箱操作,就饮食而言,是清洁,对政治而言,是廉洁。如果我们在外面买到的饺子,肉馅像自家饺子一样放心可靠,那自然是舒服不过倒着,好吃不过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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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10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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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文化

分类: 看中国

      梁巨川先生

               沈东子

 

 

时局苍茫之际最宜读史,21世纪初,读点20世纪初的闲史,也蛮有意思。上世纪二十年代,于知识界而言可谓风云变幻,先知先觉者如王国维,似乎已经看到了20多年后的情状,预言“观中国近状,恐以共和始,而以共产终

智者的眼力可以穿透时光,但无力改变,所以只能预言。这位写过《人间词话》三境界的国学大师,选择六月一个晴朗的日子,自沉于昆明湖。有人说他殉清,其时清早已覆亡,颐和园的草木,已枯荣了十七个春秋,他殉的是道义。

要说有谁殉清,另一位士绅更接近,也就是我今天要说的主角,桂林人梁巨川先生。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但如果告诉各位,他是大儒梁漱溟的父亲,就比较好记了。一百多年过去,世人只记得梁漱溟,不知当年巨川先生之死,乃惊天动地之事。

巨川是字,其名梁济,祖上是桂林人,不过梁家早已入京,梁巨川父亲是道光庚子年的进士,梁巨川本人是光绪乙酉年的举人,官至内阁中书,35岁时得子梁漱溟。巨川先生身为朝廷命官,目睹清廷之末日乱象,深知王朝兴衰乃大势所趋,心中时有伤感。

不过他不排斥新思潮,只是不主张暴力,在得知梁漱溟参加同盟会活动时,他并不阻止,而是对儿子说,立宪足以救国,何必要革命?倘若大势所趋,坦然接受就是了。如此苍生可免涂炭之苦。

梁巨川虽不鼓励儿子参与革命,但对革命党人素有敬佩,尤其对同姓新党梁启超的才智极为倾慕。有段时间,听说任公来到京城,梁巨川欲面见结交,并索扇面作为留念。他比梁启超年长15岁,不惜亲往梁宅求见达五次之多。

彼时梁启超是京城的红人,每日应酬无数,只把这位前朝官宦,视作迂阔之人,竟一次也没接待。梁巨川后来看见,梁启超为武生谭鑫培(艺名小叫天)题诗,心中很是不快。他在日记中写道:任公有暇为叫天题诗,竟无暇为我题字。

梁巨川的官位不高,但心气是很高的,王国维自沉前九年,也即1918年,梁巨川写下万字《告世人书》,昭告天下,自己要为时代尽忠殉道:“义者,天地间不可歇绝之物,所以保全自身之人格,培补社会之元气,当引为自身当行之事,非因外势之牵迫而为也。

“清朝者,一时之事耳;殉清者,个人之事耳。就事论事,则清朝为主名;就义论义,则良心为通理。设使我身在汉,则汉亡之日必尽忠;我身在唐,则唐亡之日必尽忠,在宋在明,亦皆如此。故我身为清朝之臣,在清亡之日,则必当忠于清,是以义为本位,非以清为本位也。

“诸君试思,今日世局因何故而败坏至于此极,正由朝三暮四,反覆无常,既卖旧君,复卖良友,又卖主帅,背弃平时之要约,假托爱国之美名,受金钱买收,受私人嗾使,买刺客以坏长城,因个人而破大局,转移无定,面目配然,由此推行,势将全国人不知信义为何物,无一毫拥护公理之心,则人既不成为人,国焉能成为国?

“欲使国成为稳固之国,必先使人成为良好之人,此鄙人所以自不量力,明知大势难救,而捐此区区,以聊为国性一线之存也。国性不存,我生何用?国性存否,虽非我一人之责,然我既见到国性不存,国将不国,必自我一人先殉之,而后唤起国人共知。”

梁氏的遗书,字字铿锵,句句啼血,如今读来依旧动人,可触及其拳拳之心。这个一口纯正京腔的桂林人,显然是保守派,既不能容忍官场的腐败,也不愿看到民众的觉醒,然而政见虽不同,却自有其风骨,其遗书中信仰之豪气,绝不亚于谭嗣同那句流血请从嗣同始。

11月的北平已初显寒意,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梁巨川选择这天离开世界。临出门时,他与儿子梁漱溟闲聊了几句,他问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彼时在北大当哲学老师,他回答父亲说,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梁巨川说,能好就好啊。

京城没有河流,梁家住在城北的小铜井胡同,附近有水名积水潭。梁先生缓步出门,随后自沉于潭中。一条巨川就这样终止于一汪积水。这天是19081114日,也即农历107日,是梁巨川的60岁生日,人生刚好一个六十年轮回,一天也不多。

1925年,也即梁巨川自沉七年后,梁漱溟将先父的遗稿整理成册,以书名《桂林梁先生遗著》刊印面世,其中收录了梁巨川日记。梁漱溟专门寄了一册给梁启超。梁启超读后大为羞愧,给梁漱溟复函表达歉意。

任公在信中写道,梁巨川殉难后,自己曾在报章上读到《告世人书》,“感涕至不可仰,世有此人,而我乃不获一见,启超没齿不敢忘先生之教,力求以先生之精神,拯天下之积弱。”并请梁漱溟于春秋祭奠时,代为表达敬意。

梁巨川的耿直,多少传给了儿子,以至于30多年后,梁漱溟当着众人的面,向毛索要雅量,让自己把观点说完。尽管毛与梁交情不浅,但毛没有给出这份雅量,因为这不是一点交情的事,而事关君臣的尊卑。

梁巨川自沉的地方,原先是有纪念碑的,如今不但碑没了,梁氏父子的故居也没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这个世界有没有如梁漱溟所说,一天一天往好里去,我们不好评说,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在人类向善的路途上,我们只是跟随者,不敢妄言有所超越,能避免在先人趔趄的地方绊倒,已属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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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9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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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文化

分类: 看名人


缘缘堂,日月楼

 

    沈东子

 

 

丰子恺先生的小女儿叫丰一吟,我与丰女士上世纪80年代初次见面,那时她携女来桂林,寻访一家人抗战时的流亡足迹。丰女士是翻译家,随丰先生一道译过不少俄罗斯名著,彼时我初学外文,记得曾请教过她,翻译过程中,最难译的是什么词汇,她说是动词和形容词。如今想来,这说法相当有道理,动词是多变的,形容词意味丰富,要找到最准确最贴切的对应译法,确实要花费不少脑筋。

后来承蒙丰女士的关照,我读了一些佛教书籍,也曾去上海漕溪北路的新家探望她。丰先生一生淡泊,文人之怀想,无非一片净土,吟诗作画,与世无争,但历史很残酷,早年在家乡石门湾苦心经营的缘缘堂,被日本人炸成废墟,丰氏曾作《告缘缘堂在天之灵》一文追念。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在陕西南路的长乐邨买下一栋小洋楼,取名日月楼,希望从此安顿下来,“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杜甫)然而生逢乱世,暗无天日,现实再次击破了丰先生的梦想。

上世纪60年代末,丰家被扫地出门,日月楼一下住进六七户人家。这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三层楼房,最上面有一间小阁楼,透过阁楼的窗户,可以仰望星辰与月亮。后来为筹办丰子恺故居纪念馆,丰家和居委会花了极大的努力,安排住户陆续搬走,但底层的一家抵死不搬,声称是政府安排入住的。后来丰子恺故居对外开放了,那家人一直还住着。

上海世博会那年,我与丰一吟女士约好,在日月楼见面。老太太虽然满头白发,但神清气爽,依然是笑吟吟的模样,思路异常清晰。我拿出自己写桂林的一本书,里面有记述丰先生当年在桂林教书的篇章,她看了看说,我们当年住的地方不叫半塘岭,叫泮塘岭。我当即汗颜。清末有个临桂词派,代表诗人叫王鹏运,字半塘,是桂林人,半塘是半塘,与泮塘岭是两回事。泮塘岭在桂林两江国际机场附近,是当年丰先生执教的临桂师范所在地。

日月楼故居陈列了丰先生的许多漫画原作,这些漫画熏陶了我幼小的心灵,我出生那年,丰先生应父亲的请求,曾专门给我画了一幅画,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合力抬一只水壶,给一棵柳树浇水,题款“努力惜春华”,可惜桂林武斗逃难期间,丢失了。世人通常都知道丰子恺是漫画家,其实他除了画漫画,还是大作家和大译家,并且是近代最早的音乐教育家,我看着满屋丰先生的作品,萌生了一个念头,想为丰先生做一本书。

丰先生的书已经做了很多了,漫画选,散文集,译著等等,市面上都能见到,要想做出新意,得有独到的切入点。我给丰一吟女士去信,说了我的想法,请她挑选丰先生的散文,写景抒情的译文,以及一些风景漫画,合成一本书,表现丰先生宽广豁达的人生情怀。丰女士对这个创意予以肯定,但表示自己年纪大了,编书恐精力不济,委托我代为编选。当年弘一法师嘱托丰子恺,画护生画集普度众生,既是信任也是师生情谊。如今丰一吟委托我编丰先生的作品,我自然必须倾心做好。

我从丰先生众多的散文随笔中,选出《秋》《梧桐树》《西湖船》等名篇,找来丰译屠格涅夫《猎人笔记》、德富芦花《不如归》、《石川啄木小说集》,分别选出《白净草原》《幽会》《山樱》《足迹》等,并配上漫画数十幅,以图文相间的形式呈现给读者。书名取《柳燕、白鹅与山樱》,丰氏漫画多有柳树和燕子,故丰先生有丰柳燕之称,白鹅是丰氏散文名篇,山樱取自丰译德富芦花作品。这是一本独一无二的作品集,是对丰子恺的景仰,也是对丰一吟的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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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文化

大作家笔下的灾与难

               沈东子

 

 

一个国家发生重大疫情,老百姓最关心的自然是疫区的消息,疫区内千家万户的生死存亡,这种消息本该通过媒体传达出来,如果在媒体上见不到,或者见到的不够真实,大家只好求助于自媒体,芳/芳的《日记》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所以在网上不胫而走。实际上芳/芳的热读现象,恰好陪衬出媒体的缺位,她本来是个作家,新闻不见了,她只好以作家的身份,担当起记者的责任。

日记》让人联想起二战时期的《安妮日记》,犹太少女安妮一家,为逃避纳粹的追捕,在阿姆斯特丹的一间秘密小屋内,躲藏了25个月,日记记录的就是这25个月的见闻和内心活动。安妮是有预感的,她在一则日记中写道:“我希望我死后,仍能继续活着。”安妮一家后来被人告发被捕,她死于集中营。她如自己预料的那样,继续活在后人的记忆中,活在她留下的日记里。

有人质疑除了芳/芳,为什么别的作家不吭声?质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质疑的对象未必准确,这个问题应该抛给全中国成千上万的报纸,似乎更合乎情理,它们为何不把武汉普通百姓经历的苦痛登上头版头条,无论图片还是文字都见不到?好像武汉的事是别国的事,如果真是别国的事,反而早就报道了。而对于本国的事件,我们已经习惯了媒体的缺位,似乎不报道或少报道,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是说回文学吧,这领域我熟。从文学的角度看,作家的文字往往更深刻,也更厚重,这是文学与新闻报道的区别,所以要求作家担当记者的角色,是一种现实无奈。面对如此深重的灾难,面对无数芸芸众生在灾难中的哀痛与挣扎,我相信中国的作家们并没有忘记,只是表达的方式多种多样,并非只有直接描述这一种。国家不幸作家幸,事实上据我所知,许多作家都在积累素材。

爱伦·坡在小说中多次写到过黑死病,特别喜欢以黑死病为背景,描写人性的贪婪,在《红死魔的假面具》中,他描述一个纵欲的王公,逃离黑死病疫区后,依旧不忘寻欢作乐,沉迷于酒池肉林。假设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瘟疫最终被控制住,可寻欢的仍旧寻欢,作乐的依然作乐,这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公平,那么这代价岂不是白白付出了,或者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问:我们明日之生活,是否配得上今日之苦难?

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轰然爆炸,给前苏联和东欧国家造成的伤害难以统计,光是由此罹患癌症的人数就达20多万,由于前苏联的严密封锁,许多真相都秘不示人。爆炸发生那年,白俄罗斯女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38岁,她花了11年时间,采访了上百位受害者,直到1997年才推出《切尔诺贝利的祈祷》一书,给那段历史留下铁板钉钉的记录。18年后,她由于对包括阿富汗战争等一系列人为灾难的记述获得诺贝尔奖。

相对于记者对当下的笔录,作家对人性的关注要更深入。另一位诺奖作家加缪写过一部小说《鼠疫》,写的是北非阿尔及利亚一座城市,鼠疫猖獗期间的封城故事。医生里厄为了治疗病人,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得以近距离见到灾难时期的众生相,也见识到人性在危难中的伟大与卑微。小说写于二战期间,加缪自定义为“记事体作品”,其实是想强调其包含的现实意义,那就是对如鼠疫一般侵害欧洲的纳粹思想的警觉。

法国人加缪写鼠疫,拉美作家马尔克斯则写霍乱,他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一书,对哥伦比亚曾经发生过的霍乱疫情,做了极其生动的描述,肮脏的居民区,动物的尸体,市民的恐惧,都历历在目,不过这些都只是背景,大作家要描写的是人性的挣扎,一对年轻恋人阿里沙和费尔明娜,如何穿越50多年的风雨,在霍乱横行的年代,在一艘悬挂霍乱黄旗的轮船上,第一次拥抱在一起。别人都在躲避,只有他俩相拥,这世间能与邪恶和灾难对抗的,永远是向死而生的智慧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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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04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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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历史

分类: 看女人

          围城里的钟声

                  沈东子

 

 

苏珊·桑塔格去世十几年了,在遥远的萨拉热窝,许多波斯尼亚人至今记得她。中国人对萨拉热窝的熟悉,始于上世纪80年代的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那部电影讲述的是二战反法西斯的故事,也是我少年时代最喜欢的电影,而萨拉热窝人之所以记得桑塔格,是因为桑塔格曾在90年代波黑战争时期,参与保卫过萨拉热窝。

话说当年的南斯拉夫解体后,不同的民族各自为政,先后恢复或建立了属于本民族的国家,比如克族的克罗地亚,斯族的斯洛文尼亚,塞族的塞尔维亚,穆族的波黑,阿族的科索沃等等,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但在具体划分疆土和民族利益时,会遇到许多难题,甚至发生武装冲突。

塞族作为前南斯拉夫主体,当时反对波黑独立,仗着兵强马壮,用重兵围困波黑首都萨拉热窝,这一困就是三年半,远远超过当年德军围困斯大林格勒。围城的惨烈难于言表,萨拉热窝人不仅个个面黄肌瘦,还要遭受塞族枪手的狙击,《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开头,有一个著名的镜头,德军军官毕肖普站在高地上俯瞰该城,五十年后同样是这处高地,成为塞族狙击手的制高点。

没电,没水,没面包,大量平民死于炮火和饥寒交迫,其中包括《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导演。最有名的牺牲者是一对异族恋人,穆族姑娘阿德米拉和塞族小伙子博斯克,博斯克早年丧父,母亲和哥哥去了塞尔维亚,他在萨拉热窝的唯一牵挂,是高中女同学阿德米拉,由于信仰不同,两人的相恋得不到祝福,他们决定出逃,去安全的地方营造爱巢。

1993518日,两人想趁炮火间隙穿越封锁线,结果过桥时被塞军发现,双双被枪手击中,博斯克当即身亡,阿德米拉挣扎几下爬过去,随后抱住恋人死去,七天七夜无人敢上桥收尸。这一幕全世界都看到了,两人相拥而死的景象被长镜头拍到,照片震撼人心,被称为萨拉热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作家是最敏感的,孤城的苦难触动了各国作家,许多人前往萨拉热窝去探个究竟,这当中就有《反对释义》的作者苏珊·桑塔格,她这年已经六十出头,是位身患癌症的老太太。前去萨拉热窝的作家不少,尤其是邻近的法国作家,待上两天就走,随后在巴黎作秀,炫耀自己的战争经历,这让桑塔格极为愤怒,她宣称自己将秉承海明威、奥威尔加入国际纵队,对抗军事强人佛朗哥的传统,为萨拉热窝做点什么,与当地人生死与共。

一个作家在围城里能做什么呢?她先想筹建学校受挫,继而募捐了一笔款项给慈善组织,但这些别人也能做,不是她最想做的事。一天她来到萨拉热窝青年剧院,跟一群年轻人说,她希望执导他们出演话剧《等待戈多》。为什么是《等待戈多》,而不是别的剧本?“没人来,没人去,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是死寂。”《等待戈多》里的这句台词,是孤城萨拉热窝的生动写照。

一次彩排时,忽然传来消息,剧团的一个演员出门时被炮弹炸死,桑塔格问还要不要继续彩排,年轻人全都表示继续,惟有继续才证明自己依然活着,在逆境中活着。事实上这不是《等待戈多》第一次在风雨飘摇中出演,1976年南非发生种族骚乱,2005年卡特琳娜飓风横扫新奥尔良,当地都组织演出过这场戏,似乎在迷茫中等待,是全人类的共性。

演出自然很成功,整个演出过程中,剧场里鸦雀无声,但内在的呼应感染了观众,无言的力量更持久。一场演出不会解除围城,演出过后的萨拉热窝,依然在困顿中挣扎。更大的轰动发生在剧场外,桑塔格的行为引起了全世界对萨拉热窝命运的广泛同情。在各方的巨大压力下,北约终于决定出兵,仅三天就迫使塞军退兵解围。

萨拉热窝人终于等来了戈多。戈多是谁?是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不同人等待的是不同的戈多,萨拉热窝人心中的戈多,朴实而单纯,是面包和盐。他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当地人没有忘记桑塔格,如今在萨拉热窝市中心,有一座广场叫桑塔格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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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30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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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历史

分类: 看世界

曾经的黑死病

 

              沈东子

 

 

话说中世纪的欧洲,曾经爆发过黑死病,夺走数百万人的性命,是西方人的恐怖记忆之一。所谓黑死病就是鼠疫,这种恶性传染病发展到晚期,面部会出现溃烂的红斑甚至黑斑,很容易辨认,病情一旦到这一步,就基本无解了,故名黑死病。

描写黑死病的文学作品不少,法国女影星比诺什主演的《屋顶上的轻骑兵》,就是以那段历史为背景的,至今记得比诺什扮演的侯爵夫人,为拯救苍生,与情人骑马穿行于死亡遍地的疫区,美丽而飘逸。

另一部讲述黑死病故事的作品,是爱伦·坡的小说《红死魔的假面具》。小说以假面舞会为线索,描写从前有这样一个国家,忽然爆发黑死病,老百姓无处可逃,只能听天由命,坐以待毙,而大贵族普罗斯佩罗亲王,仗着自己富可敌国,逃到了远方的城堡。

这里山清水秀,森林密布,他不但自己逃了出来,还没忘记带出来一千名俊男美女,在远离人间疾苦的地方,照样举办假面舞会,日日笙歌。假面舞会之所以要戴上面具,是为了方便调情,尤其是羞涩的美人,戴上面具后可以放肆欢笑,尽情戏弄中意的帅哥。

面具有各式各样,蝴蝶蜻蜓,猪头牛首,还有各色妖魔鬼怪,看个人喜爱,换了在我们这个时代,估计蝙蝠是首选。戴上面具就自由了,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免掉了日后相见的尴尬,这是贵族阶层吃饱穿暖后发明的性爱游戏。

不过聪明的发明者不曾想到,美丽的面具有时也是致命的。为庆贺逃离京城的瘟疫,普罗斯佩罗亲王组织了一场空前奢华的化妆舞会,要求与会者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做出自己最拿手的面具,尽享劫后余生的欢乐。

这次的面具确实五花八门,大伙儿完全被人类的想象力征服了,在相互欣赏中跳起轻快的舞步。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怪诞的装扮者,按理说亲王的客人什么没见过,绝不会对谁的装扮大惊小怪,可是这人太过分了,他居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黑死病人!

他用裹尸布将自己全身包裹,身上沾满了鲜血,脸上也抹上红斑与黑斑。这实在是不可饶恕的玩笑,太败亲王的兴致了,他大光其火,喝令手下将其拿下。一群人围拢上去,可那人非但不退缩,反而迎面走上来,那威严的气场镇住了所有人。

亲王见状怒不可遏,抽出短剑朝那人刺过去,这时那人扯下面具,亲王大叫一声倒地而亡,众人在恐惧中纷纷夺门而逃。原来那人不是把自己装扮成黑死病人,他就是一个垂死的黑死病人,偷偷溜进了欢场,把死亡带给了这群贪欲的肉虫,贪生的懦夫。

这是一个死亡与狂欢的故事,当初读这篇小说,只是惊讶于其荒唐的想象力,如今回过头来看,却有别样的感受。坡总是将人类的欲望挂起来烤,看那欲望化成油滴掉进炉火,从刺耳的响声中获取文学的快感,有一种惊悚美。不喜欢的掩面而去,喜欢的喜欢得要命。我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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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24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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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时评

分类: 看世界

          咳嗽这妖精

             沈东子

 

 

一个多月以来,大约从十月底开始吧,我招惹了咳嗽这妖精。妖精是不能招惹的,一旦惹上了,甩都甩不掉,于是我整天咳,轻微时偶尔一两声,严重时死去活来。记得邓丽君有首歌是这样唱的:雨儿雨儿下不停,心儿心儿跳不定。我是只要遇上阴天,嗽儿嗽儿咳不停,心儿心儿跳不定,熟悉的知道是我在咳,不熟悉的还以为家里来了个小老头。

记得童年时,隔壁有个中年男人,患上了肺结核,彼时是绝症,他整天都在咳,尤其是深更半夜,咳嗽的声音响彻天际,咳了好几年,后来不咳了,不是不咳了,是没声了,死了。如今轮到我咳了,真是时代的轮回。

天南海北的朋友,知道我的状况,纷纷为我出主意,有的建议服抗生素,什么头孢安苄、克林霉素、阿摩西林、特非那定、细辛脑片、菠萝蛋白酶、伊巴斯汀,列了一大串;

有的建议吃中成药,复方感冒灵、银翘维C、佩夫人、联邦止咳露、念慈庵川贝琵琶膏;

有的说别那么麻烦了,直接打吊针,打先锋霉素和病毒唑;

有的主张用中药疗法,取半夏、陈皮、甘草、紫苑、前胡、白芍、麻黄、百合、百部、黄芪、桔梗各若干煎服,或者萝卜、生姜、大枣若干加水煮沸,去渣加蜂蜜温热服下;

有的说我用红糖熬姜糖水喝两天就没事了;

有的说用醋,拔火罐,刮痧,推拿等等;

还有最简单的,什么药都别吃,买只老母鸡炖鸡汤喝。

我相信所有的主意都是好主意,都是善意,都曾在不同时段,不同人身上产生过疗效,可说实话,主意多了,我反而一筹莫展。假设我现在被关在牢里,忽然咳嗽了,面前只有一碗药水,那么甭管那药水是用什么药熬的,我都会喝了它,因为那是惟一的生存希望,在牢房外就不一样了,面对铺天盖地的药方,你又不可能每种都去试试,只能发愣。

如果什么药都吃,一定会被笑话犯了医学大忌,病急乱投医,何况这么多药吃下去,恐怕病毒没被灭,我先被灭了,可如果不吃药,又会被视做反社会反文明分子,有病不治,有药不吃,真是两难的抉择。

我决定索性先去晒晒太阳再说,好在这段时间太阳尚好,属于我时常在小说里夸奖的十二月的阳光,坐在阳光下打瞌睡,身边有两只在热恋中快乐飞舞的苍蝇,嗽也不咳了,看上去跟健康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咳嗽这妖精,是跟太阳捉迷藏的小精灵,当着太阳的面,它躲起来,太阳回家了,它就冒出来,整夜陪你玩儿。你累了,它不累。

有时候我想现代医学怎么了?是医生素质下降,对病症无法准确诊断?是病毒发生了变异,全都成了鸡流感或猪流感?是药物成分不足,量不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为什么拿几只小小的病毒没办法?想多了不如不想,不如去想童年的事。

我上小学期间,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由医院门诊换到药厂工作——门诊多辛苦呀,面对那么多病人,每天打针要打到手抽筋,遇上传染病人,还有被传染的可能,相比之下药厂轻松多了。那药厂是医院的药厂,可以按方子制作一些简易的中成药,因为免掉了中间商这个环节,成本比较低,制作出来的药品很受患者欢迎。

有次我去药厂玩,一个做药的叔叔塞只山楂果给我。我说这不是做药用的吗?他说跟别的药材一起熬是药,单独吃就是水果,拿去吃吧。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我一放学就去找果子吃,有时去得巧,还真有好果子吃。

我一边吃,一边记住梨是润肺的,山楂可以开胃,桑葚清肝明目,枇杷治咳嗽等等,对了,顺带说一句,如今的枇杷露似乎也不如以前管用了,不知是枇杷出了问题,熬制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的吸收功能出了问题?

外面又出太阳了,还是多在阳光下晒晒吧,就当自己是一只大病毒——其实我们都是地球上的病毒,难道地震和海啸,不是地球偶尔打的一个喷嚏?至于温室效应导致全球气候变暖,更可以被看做是地球在发低烧。有时候我想,我们都把地球折腾成这样了,轮到自己咳几声嗽,在自己看来是大事,在地球眼里,根本不是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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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20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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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看中国

 

            沈东子

 

 

话说当年学洋文,动力是很足的,有句话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我深不以为然,觉得那天下太小,应该是学好外国话,走遍天下也不怕。那时候就是想学好洋文,走天下看世界。不过阻力也是很大的,时常被人嘲讽,我就被人骂过放洋屁,骂得咬牙切齿,也不知学几句洋文,触痛了对方哪根筋。

其实在本地人的语汇中,洋是褒义词,是物美质优的统称,比如我小时候知道的洋灰、洋钉和洋火,分别是水泥、铁钉和火柴,见识新鲜事物叫开洋荤,买卖兴隆叫发洋财,至于一个人优雅被叫做洋气,文明被叫做洋派,更是司空见惯的事,这个人好洋气哦,是对一个人时尚得体的最高赞美,所以与其骂学洋文是放洋屁,还不如直接骂放屁来得痛快。

一个人能否习好洋文,是有偶然性的,若学习之初遇上的老师,把ABCD念成爱拜塞呆,那恐怕这辈子见到洋文只能发呆了。有这样的老师吗,有,还挺多,尤其是四十多年前,我把他们称为英文杀手,不知扼杀了多少年轻人的洋文梦。说实话也不怪那些老师,他们也想自我提高,但几十年反英仇美对俄一边倒,根本没有进修的机会。

好在我的初中英文老师都是归侨,两个女老师分别姓罗、陈,罗老师后来调去市外办做口译,可见口语了得。陈老师很有意思,一次在黑板上写一到十二月的单词,把December写成了Desember,我年少好胜,给她写了张纸条指出拼错之处,她大为高兴,当众表扬我,原以为她会不好意思,结果不好意思的是我。其实她把发s音的c误写成s,说明她的发音是准确的,不同于爱拜塞呆。学英文发音准确是必须的,否则学不下去。

还有一个男老师,姓什么忘了,好像也姓陈,但不敢确定,套用鲁迅的句子,我初中时有两个英文老师,一个姓陈,另一个也姓陈。男老师是从印尼逃难回来的,太太是位娇小玲珑的南洋女子,当时刚刚怀孕,被分配在医院药房工作。一次出于求知,我敲响了他家的门,那是一栋老旧的宿舍楼,楼梯已经踩得凹凸不平,楼道上老鼠乱窜,门开了,老师挡在门口,里面只有一间房,一张床占掉了房间的三分之二,太太裹着棉被蜷缩在床上,桂林的冬天是很冷的。

如今回想起他太太瑟瑟发抖的样子,我会想起寒冬时节的薇吉尼亚,也就是爱伦·坡的爱妻,薇当时冷到要抱着猫取暖。老师家的场景一看就知道是真爱,太太是富家千金,为了爱才追随老师而来。这样生活条件当然无法久留,男老师后来携妻回印尼了,若干年后的一个春天,我见他带着父母走在细雨迷蒙的漓江边,将这条江与梭罗河做对比。

当时由印尼逃回来,安顿在桂林的华侨挺多的,他们带来洋屁,也带来黑胶唱片和留声机,为此当局专门拨地盖了华侨农场。我的初三同学有一个华侨女生,随单身妈妈过来,妈妈胖胖的,仿佛由杨贵妃时代穿越而来,没什么特长,安排在医院做勤杂人员。印尼的性观念与大陆迥然有别,妈妈同时与三个男人交往,有人问她你怎么可以这样?她一脸的无辜与惊讶,反问怎么不可以,他们都是单身呀。换了我们的道德观,叫做脚踩两条或三条船。如今一个有权有势的官员,脚踩三五十条船是常事,大家见怪不怪,可见观念是会变化的。

女同学对大陆的教材显然不适应,学业自然不会好,她秉承了母亲的博爱之心,早早爱上了班上一个男生,导致那男生与她一道辍学,两人时常牵手走在大街上,也是学校周围的一道风景。后来她随妈妈回印尼了,男生则染发成为文昌门一哥。若不是1965年的那场未遂政变,殃及那么多无辜华人,我也见不到这些侨胞。

我认识的最后一位印尼归侨,是个漂亮姑娘,叫Jenny Chow,梳着齐额短发,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人家姓周但不叫Zhou,叫Chow,是不是也很洋气?彼时我开了一家画店,她经常骑辆自行车单脚着地,停在画店的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当时忙于生计,整天像守财奴一样盘算着那点进出的小账目,加上她太漂亮了——主要还是她太漂亮了,实在无法回应她。漂亮是这样一种东西,一方面固然很迷人,但同时也会构成障碍,让人望而却步。

见我反应不够热烈,她索性朝我喊:老板,来碗泡菜!这是当时的一首台湾流行歌曲。毕竟没有接触酱缸文化,她一脸的阳光和开朗,来得如此主动与直接。我去过她家一次,在华侨农场,与她看过一场电影,店员说那几天沈老板神清气爽,身上的铜臭味少了许多。后来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后来她也回了印度尼西亚。多说一句,由印尼回来做医生的,也不少,医术却不怎么高明,害得我差点小命不保,这是另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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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06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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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看中国

       便 

                沈东子

 

 

说起公厕,相信许多人都有不堪的回忆,厕所是一个国家贫富的缩影,如果连吃饱都成问题,排泄自然没人关心,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心。便池是男厕特有的景观,沾满了褐色的尿碱,我最早接触便池,是上小学时,学校的便池是很简陋的,沿墙边掘一道槽,再顺槽用水泥砌一条基座,方便小男孩便溺时站上去,同时也阻挡尿花飞溅出来。尿花会溅出来吗?不了解小男孩的人,是不会明白这种担忧的。

小男孩通常都很能折腾,便溺时也不例外,撒尿相当于撒欢,有的男孩兴起时,会像捏水管那样捏紧自己的小鸡鸡,让尿液喷到半空,甚至越过隔墙,仿佛厕所忽然安装了花洒,这时无论是什么墙,也挡不住尿液的尽情喷洒,所以便池的地面总是湿漉漉的,如果遇上雨天,那更是打滑,我就曾经在便池边摔过跤,弄得裤腿和衣袖上都是小伙伴的尿,后来宁可去茅坑撒尿,也不靠近学校的便池了。

说到喷,其实我们不用这个字,本地人说飙,对,就是飚车的飙,形容水柱急速而迅猛。一个小男孩会飙尿,自然是很神气的,甚至以为高人一等,不过据说这样会伤肾,等到成年该飙时就不行了,所以说飙是一门学问,不该飙时不要乱飙,攒着到该飙时再派上用场。那些小时候爱飙尿的男孩,长大后蔫不拉几的,飙早了,只好遭媳妇儿翻白眼。

男人小便比较快捷,撒过尿后甩甩就走了,有时还可以边尿边聊天,甚至递根烟,增加哥们情谊,相比之下女人要麻烦些,毕竟要蹲下,时间也要久些,所以女权主义者一直呼吁,公共场合的男厕与女厕,要达到12甚至13才合理。女权有时候是不可思议的,比如提出公厕取消便池,一律改为坐式马桶,男人小便也应坐马桶上解决,这些女士就不怕男人坐久了直不起来,会变弯(同/性恋)?不过在厕所比例这个问题上,我赞同女权。

如今公厕的卫生程度,相较以前是大大改观了,在中国如厕,曾被洋人视为畏途。我有个朋友做导游,认识了一些美国人,30年前第一次赴美,造访康州的一户参议员人家,回来说他家厕所的地面,比我家的餐桌都干净,这话给人印象深刻。如今我家厕所的地面,在保洁阿姨的努力下,也挺干净的,偶尔掉块面包在地上,我也会捡起来吃,这说明只要方法对,物质生活的追赶,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不过对于公厕的使用,还是要多些讲究。就以男性专用的便池为例,如何解决便池外的尿液,始终是清洁工头疼的事,现在稍好些的公共场所,一道横沟的便池很少了,多半是立式便池,两边还有挡板,已经与国际接轨,但这并不能防止尿液外溅,地面还是有黄色的尿渍,只能靠清洁工频繁拖扫。最为诡异的是,我不止一次见过,为男厕配置的是清洁女工,通常是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你站在那儿撒尿,她们在身后旁若无人做清洁,弄不明白自己是中性人,还是她是?

为了解决好男人尿尿这件事,人类还是蛮拼的,先是在便池的墙上,贴上一些提示语,比如便后请冲水。便后冲水看起来容易,但也有人偷懒或嫌脏,便后依旧甩甩就走,所以冲不冲水不是装置的问题。后来索性采用自动冲水设施,外加红外线人体感应,人手不用去触摸公共设施了,墙上的提示也变成了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等等。

我见过的提示还有,来也匆匆,去也冲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比较文雅的,不文雅的也有,比如射不进说明你短,射不远说明你软,这就有点伤人自尊了,总之慢慢形成了厕所文化。但是便池外的尿液问题,始终没有很好解决。后来厕所文化有了突破,墙上出现裸女甚至春宫画,这不完全是色情,估计是想刺激男人尿得远些,别滴在裆下,结果远是远了,但准头没法控制,依然洒到外边。

最近法国人有一项新发明,充分利用男人的性心理,在立式便池里画一只苍蝇,效果居然意外的好。所有的男人都竭尽努力,要把那苍蝇冲掉,尽量瞄得准些,再准些,射得远些,再远些,尿尿成了一种快乐的游戏,便池外的尿液大大减少,这听起来有些无厘头,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解决便池尿渍的最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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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05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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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看世界

黑暗蝴蝶

          沈东子

 

 

蝴蝶是美丽的,我在泰国清迈的蝴蝶馆见过各色蝴蝶,红蝶、粉蝶甚至蓝蝶。蝴蝶经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承载着作家赋予的各种象征意味。比如有一种蝶叫赤蛱蝶(Painted lady),具有很分明的花纹,英文中有荡妇的意思,暗合汉语中狂蜂浪蝶的比喻。作家中最知名的蝴蝶迷当数纳博科夫,以前说过了。至于电影《蝴蝶梦》,是译者取的影名,跟蝴蝶倒是没什么关系,原著并不叫这个名字,与许多英文小说一样,用的是书中主人公的名字,叫《丽贝卡》。

这里要介绍一本长篇小说《收藏家》,这是我刚入行出版社时,在刘硕良先生手下看的第一部校样,小说写的是一位蝴蝶收藏者的故事,当时印象很深刻,以至于常把它与纳博科夫相联系,后来为了查看相关材料,我翻遍了纳博科夫的小说,也没能找到它,纳氏确实也写了本小说《乌里安》,主人公热爱收藏蝴蝶,但不是我记忆中的那本。我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结果还真的出错了,后来查证作者不是纳博科夫,谁让他那么爱蝴蝶呢。

作者是英国作家约翰·福尔斯(John Fowles19262005)。说约翰·福尔斯,大家不一定熟悉,说《法国中尉的女人》,就比较出名了,这部小说由英国剧作家哈罗德·品特改编成电影,好莱坞名角梅丽儿·斯特里普主演,一度风靡全球,品特后来获2005年诺贝尔奖,那年也是约翰·福尔斯逝世的年份。

不过当年让约翰·福尔斯一举成名的,还真不是《法国中尉的女人》,而是这部《收藏家》。1963年的某一天,在大学任教的福尔斯忽发奇想,花四礼拜一口气写了部小说取名《收藏家》,讲述一个小职员买彩票中巨奖后,决心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收藏世界各地的漂亮蝴蝶,燕尾蝶、豹纹蝶、红斑心侠蝶、异型紫斑蝶,全都收入囊中,实现自己儿时的梦想。

小说交出版商出版,不想大受欢迎,销售量节节攀升,福尔斯如同小说主人公中奖,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居然还有这方面的才能,这让他有些意外,他决定改行赌一把,辞去教职回家专业写小说,这一把还赌对了,后来写出更卖座的《法国中尉的女人》和《巫术师》,一生靠版税活得很滋润。

如果只是一个蝴蝶收藏者的故事,那就平庸了,不可能名列畅销书榜首,关键是这个蝴蝶收藏者,并不只是一个蝴蝶收藏者,一次在公交车上遇见一位漂亮少女米兰达,把她想象成一只最美丽的花蝴蝶,纳入了自己的收藏计划中。可怕的故事这才刚刚开始,他开始跟踪她,在一个雨夜开车绑架了她,将她一直囚禁到死。如果只是这样写,也没有新意,这个富有的男人,并没有性侵她,他是一个性无能患者,绑架她是为了近距离欣赏她的美,犹如将美丽的蝴蝶收藏于笼中。她一直到死都是完整的,这样的占有是不是更惊悚?

蝴蝶在黑暗的笼子里,是不可能生存的,少女也一样,只会在囚禁中枯萎死亡。世上的蝴蝶有千千万,每天都在振翅飞翔,并不是每只蝴蝶的翅膀都能产生蝴蝶效应,但有一种蝴蝶不一样,那就是亚马逊河边的蝴蝶,那种蝴蝶的翅膀一旦扇开,功力会穿透千山万水,将诗与远方击得粉碎。米兰达之死向世界展示了人性黑暗的一面,这种黑暗是永恒的,说教不能改变,钱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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