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新学期一开始，百合就比以前加倍忙碌了起来。在A高中我以前只教少数文科生，后来学校进行了学科改革，增设了商业科，顺应现在中国经济增长的局势，县教育厅大胆决定让商业科的学生从二年级开始必修汉语。于是百合在这所学校的学生人数一下子翻了10倍，现在有上百人之多，带队的时候后面乌压压的一大片好不威风。

    这些学生是学校里第一届必修汉语的学生，因此还有很多人心里不情愿接受这个安排。汉语课一周就一节，汉语只能学个皮毛，大家的积极性也不高。一个班40个人课本来就不好上，偏巧这些二年级的学生是我从未遇到过的超级沉默寡言的主儿，搞课外活动的时候还算积极，一上课立马就变得缄口不言。要系统学汉语起点就是学乏味的汉语拼音，赏脸的人们就给我哼一哼，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赏脸的根本就没有反应。头几节课百合就把浑身本领都使劲了，不管怎么逗怎么表扬怎么激励，大家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反应。百合向其他老师们询问上课情况，回答情况基本也差不多。百合还从未遇到过这么不给面子，敢在我课上大规模睡觉的学生，问其他老师你们叫不叫醒上课睡觉的学生，答曰算了吧，人数太多一个个叫醒得浪费多少时间。

    每当临近上课日期百合心里就郁闷，在去学校的路上感觉魂魄在车里飘着不愿返回自己的身体里，作为老师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痛苦的挫败感和不自信。百合知道要改变状况彼此都需要适应的时间，就这样百合在等待中一边在脑子里想办法，一边继续强装笑脸保持高扬情绪给他们上课。有时候看着个别可气的男生，在脑子里想像揪住他那条满是樱花的漂亮领带将他一脚揣进垃圾箱的一幕，然后就能接着把独角戏唱足一节课。

    有一天课上尽管知道没几个人回答，百合仍然带着他们复习生词，“老虎”“学生”“司机”“羊”“姐姐”什么的。突然一个男生的声音变得明显起来，每一次我说日语，他都能准确地说出相应的汉语，没有时差没有错误。其他学生也注意到了，纷纷将头转向他惊奇的看着，百合继续说，男生继续对，我们一个在讲台一个在角落仿佛在进行一场完美的单词对话。

    其他学生大呼了不起，问他是怎么记住的，男生也不解释，将头转向窗外。那是一个挺高挺帅的男生，带着一股书卷气。我上课的时候他通常就靠着墙将身体斜对着我，用一种有些不屑但是还包含着更多东西的眼神看着我。百合也纳闷这个学生怎么会有如此好的记忆力，要么就是本来就十分的聪明加用功，门门课都优秀的那种。不管怎样，感谢他让我在课上多了一个希望。

    后来和那个男生的班主任聊天，才知道这个男生妈妈是中国人，或者说以前和我一样是中国人。男生不愿意别人知道，一直都在隐瞒，也恳求来家访的老师不要告诉别人。班主任老师叹了口气，我觉得他条件多好啊，我们一般人想要这样的家庭都没有呢，我们要想学一门外语得花多少力气，他不用学就会了。有什么可害羞的，干吗要瞒着呢。

    由于现在中日联姻的家庭越来越多，还有以前的遗孤及子女回国，再加上在日本生活与工作的中国人不断增加，在日本像这样的家庭很多，几乎哪所学校里都有中国学生。中日韩三国人长相相近，就比其他国家的人多了隐瞒身份的可能性。只要有一个日本名字再说得一口和日本人一样的流利日语，就不会被怀疑成外国人。中国现在经济上虽然取得了耀人的成绩，但是在其他方面仍不断爆出负面新闻，在国际上的形象很糟糕。特别是对于这些青春期敏感又脆弱的学生来说，要承认自己是中国人或者和中国有关系确实有些难。一旦中国传出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同伴们就有可能会拿他取笑，这样的孩子可能要面对更多的困难。

    百合在其他学校里已经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有的孩子老实说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中国人，也有孩子不承认，老师也替他隐瞒着。前几天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在课上说出她奶奶是中国人（没有问她原委），与她朝夕相处两年多的同学才知晓。我们在一起上了两年的课，她一定是对老师和同学有了足够的信赖才敢说出来。其实她老实承认自己有中国血统后并没有受到什么特殊对待，老师更是一视同仁。但是这样的孩子似乎骨子里就带着一种自卑的情绪，似乎自己不如别人。

    这种自卑不光是中国负面新闻太多造成的，更是他们的父母在无意识中传给他们的。即使这些有中国血统的孩子在日本出生和长大，拥有其他日本孩子所拥有的一切，他们仍然没有发自心底的自信。百合心里很难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日本生活的其他意义。除了教汉语传播中国文化，给学生灌输不同的价值观开拓视野以外，也是给这些隐藏中国血统的孩子们做如何在日本幸福生活下去的榜样。

    百合刚得知那个秘密的时候有过和那个学生私下聊聊的打算。但是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下一次去上课的时候，找个机会夸他的汉语学得真好，他在班里给同学们树了一个很棒很帅的榜样，百合也很感谢他这么合作，让我心情轻松多了。百合不该去打搅他的秘密，但是希望自己是他揭穿这个不该有的沉重秘密的引子。妈妈是中国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小亚小桃的妈妈原本也是中国人，丢人的只是个别冒犯日本常识和公德的举动。中国人只要和日本人一样做到诚信、文明和努力，一样可以在日本挺起腰板快乐、自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