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代的我们是在不知不觉中翻过博南山、罗岷山，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越过澜沧江、怒江和龙川江。但没有人能说得清古驿道时代，三江之上有多少桥、多少种桥，没有人能知道多少骡马在山间小道上留下蹄印，也没人知道因此建立过有多少驿站，更没有记得每座桥和驿站被重修过几次。
古道初期，澜沧江曾有过无数渡口无数桥梁，但最终都汇聚到一个叫做兰津渡和霁虹桥的地方。我只读过《乡土中国之和顺》后便来到保山，但当我购买当地最新版旅游地图时，却发现书中提到的很多地名已经消失。书中言道霁虹桥“一跨能穷天外天”，是通往缅甸印度的南方丝路在云南段博南古道的咽喉。兰津古渡、霁虹铁桥、摩崖石刻以及奔腾的澜沧江，这些场景在想象中都足够引发豪情。
于是，我第一个寻找的就是“渡博南，越兰津”的博南古道--霁虹桥。这大概就算是初寻南方古道的开始。
2）
在保山我问过车站工作人员、报亭卖地图的还有当地去水寨的司机关于霁虹桥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完全不同。有说霁虹桥已经炸了，有说已被淹没了，有说还在。这让我很是犹豫，最终决定还是自己去看个究竟。
2009/9/7，保山昨晚一场大雨，一早起来依然酷热，到汽车站寄存了行李，坐上了12点40分去往水寨的车，40KM，两个多小时。四面环山，水寨就在山谷中。滇缅公路通车前，这里曾是越兰津进入滇西最重要的驿站，如今已丝毫没有昔日古道痕迹，主街是一条水泥路，两侧是熟悉的现代普通乡镇两层白瓷砖面楼房。
今天的水寨正逢每隔5日才有的赶集日，四周村寨都来此摆摊或采购，唯一的主街熙熙攘攘。我在车上遇到中铁一局的一工人，他们负责建造大理到保山的铁路，此刻驻扎在平坡村修建火车隧道。我原想走古道去江边，他说那条路很少有人走，一个人走危险，让我搭当地人赶集车或工地运砂车，说着正好有一辆面的过来，5元/人就出发了。
上车后我就后悔了，这段土石路盘旋而下，将近1小时，颠簸得五脏六腑都搅起来了，那个工人说他平时都搭运沙车，没这么颠，他也后悔了。过平坡村没多久，车停在三条岔路前，向上是中铁一局的工地，中间平走的那条去往霁虹桥，向下是去往江边古道。他嘱咐我小心飞石并尽量靠里走，外侧山土都已松动。
顺中间平路而行，这条路原可以通车，如今随处堆着飞下的碎石，还有塌陷只能容一人贴崖壁而过。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一铁索桥，桥头写着“霁虹桥”，有碑记华能集团资助建造于2007年通车。
3）
我从桥西走到对岸，几分钟，就从横断山脉的碧罗雪山到达横断山脉的云岭，而脚下的这条古道则就是南方丝路最著名的永昌古道---也叫博南道。站在桥中央，风很大，看博南山和罗岷山如被澜沧江一刀劈开直立在两侧。在越过澜沧江后，南方丝路古道继续向东有很多岔路越过怒江和龙川江（伊洛瓦底江上游），其中高黎贡山-腾冲-梁河-盈江为主干道，另外有以怒江双虹桥越过高黎贡山过固东（云峰山）--猴桥到缅甸。还有经怒江的惠人桥过龙陵、芒市和畹町到缅甸。如今那些古老驿道正在消失中。
我站在现代霁虹桥，向下望去，除了奔腾的江水，未见任何古渡和旧桥踪影。便大致明白其实那三种答案都是各自有道理的。
在西汉时期，先民在山脚开辟兰津渡，用竹木扎伐，南来北往的行人因此过澜沧江。东汉初架起藤蔑桥，和名人有关从而得到记载的大概就是和当年蜀国诸葛武侯有关，霁虹桥因战争而初建。后来不知兰津渡上的霁虹桥经重修过几次，直到元代改成木桥，并命名霁虹桥，这里成为澜沧江的主要通道。明初桥断，直到明成化年间（1465年）僧人了然募捐成铁索桥，随后近500年，经历多次战火和风雨并不断加固维护，有记载的大修有18次。而文人将士商人依然来往于两岸间，争相留下墨迹，因为一座桥热闹了几百年，甚至在桥两头建造了恢弘的观音庙和武侯祠（在wenge中被拆毁殆尽）。
直到1938年滇缅公路通车，这里渐渐沉寂，只有两岸的居民还从桥上走过。但不管如何，直到1986年被洪水冲毁之前，霁虹桥一直是最古老的铁索桥，但随后它成遗址并一直消失了13年，只留下石刻、古渡和石桩遗迹供人回想以往。
暂且把1986年前的称为第一代霁虹桥，所以车站工作人员跟我说被淹没大概就是指这第一代霁虹铁桥了。
1999年，铁索桥在一个叫段体才的老人的发起下由大理洞经协会捐资在原址上重修，取名“尚德桥”，两岸村民又可以赶着牛羊来往了（我暂且称它为霁虹桥二代）。
8年后，随着下游小湾电站建设，桥再次面临被淹没。作为补偿，华能集团在原桥上方新建了我眼前走过的这座铁索桥（暂且称它为霁虹桥三代）。和前两代比起来，新桥更坚固可通车，村民也不需要下上坡而直接就可以上桥到对岸。但我记得曾看过一张照片，第二、三代桥当年曾同时并存在澜沧江上，难道真像司机所提及“桥被炸了”，只为了修去往新桥的路？
过桥后，桥西左侧，一块突起岩石搭一棚子，借侧壁挡风，司机说过这里有俩看水人，我只见到有一个女人织着毛衣，要走进小棚，必须过几根细木条搭起的悬空桥，我不敢走。右侧有一很小工棚，中铁局的一个工人驻守此处，他手里拿着对讲机，要炸山时，就在桥头制止过往行人，我看过往最多的是赶着牛羊的两岸村民，也有骑摩托车的。我走过去寻问第二代桥怎么消失的，他说3月份才来这里，那时已没有旧桥。他指着桥下石滩上突起的两个石桩（起先我以为只两块大石头），说那是旧桥桥头。正说着，对讲机响起，他赶紧到桥头拦住要过来的一对母子，随着山顶传来的闷响，前方滚下一堆碎石到弯道并就势又滚向江中。过十多分钟，行人才得以放行。我才注意到博南山这端的桥上方接近山顶的隧道口已成型，而对岸的罗岷山崖壁依然是中铁一局的标语，隧道口还没有挖开。
4）
我决定去往那两个石桩处。
回到岔路口，选择向下小路，既陡又窄。或许有新桥后无人再去江边，路侧长满荒草遮住路面，刚下过雨很是湿滑，我小心向下走着以免一失足掉入江中。渐渐看清那两个我当作石头的旧桥遗迹，但最后近20米却不敢再靠近，无法确定是否还有路，一片从崖壁和水岸长出的荒草丛中，混着一堆从山上飞下的白色碎石，而我脚稍动，就有石子滚向江中。
仔细看山崖，只有泥沙冲刷痕迹，还有可能当初造通向新桥路面时滚石刮过的痕迹，也有如今挖隧道铺铁路时炸下飞石不断堆积起来的滩涂。兰津古渡因水电站蓄水早已被淹没，但我仍存在侥幸，希望还有石刻的痕迹，但此刻我确定它们也已彻底消失了。就连那些用来遮盖古墙石柱的藓苔也彻底被碎石淹没，野草再次慢慢从石缝隙中蹦了出来。这回连古渡古桥的遗址都没了影迹。
我说这两山间距离太短了，如果坐火车出博南山隧道口，连探头都不及，火车就已钻进罗岷山的大柱山隧道进入保山境内，想看桥和澜沧江都没有机会，少了多少情趣，司机说那些设计工程师不会想到这些的，这都要用钱。
于是，古人几百年来曾经如此充满豪迈和诗情画意描绘过的越兰津，今天和将来却随着科技发展，在几秒间，却让我们不知不觉从高速路或火车上飞驰而过，多少有点遗憾。
5）
那个晚上我住在兰津客栈，和老板娘70多岁的母亲以及隔壁的老婆婆一起聊天，我告诉她们火车即将越过澜沧江，火车隧道口几乎就在博南山和罗岷山顶，就在霁虹桥的上方。她们说希望能活到那一天，能坐着火车越过澜沧江。这份希望让人感动！
是的，谁都没有权利以保护文物的名义去阻止普通人对物质生活改善的追求，关键是政府在发展经济中如何去作文物保护规划并真正地实施。我在网上搜索时看到一条旧闻，说华能集团曾宣布“斥资三千余万元，妥善保护小湾电站水库淹没的文物古迹，明确了对霁虹桥遗址需要保存的建筑、碑刻，设法移植或拓片保存的主张”。
可惜在实施中，先是新桥造路倾倒的泥沙，尔后去年小湾电站蓄水以及今年开始建设的铁路再次飞下的泥石，这些陪伴着霁虹桥荣辉和凝聚了古人才思的石刻步古渡古桥后尘，彻底消失于我们的视野。
没有机会说再见，我只能对着依旧奔流而去的江水想象着“西南第一桥”“沧江飞虹”“悬崖奇渡”“金齿咽喉”“天南锁钥”的古道苍莽。
整理于2009/9/26 丙中洛
(PS,明天搭车到龙坡村，走过断路口，开始曾经的茶马古道）
Tips:
1）从保山到水寨从早上7点50分大概一小时一班车，最晚下午4点半。
2）从水寨到平坡村可以走古道，但有很多来往的工地车可免费搭乘，古道已很少有人走，估计也荒废了。
3）有兴趣徒步博南古道的，可以从大理坐车到杉阳，据当地人说从杉阳到澜沧江边霁虹桥徒步大概2小时，当然也可以搭一段工地车，再走一小时左右到霁虹桥，过霁虹桥后就到平坡村，徒步古道或搭工地车到水寨。
-------------------------
旧桥桥头遗址
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