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冈 鱼儿的天空

《时间雕塑的纹路》之：外婆湾，童年的船   我的家，在惠安

庙堂上供奉无数虔诚而朴素的希望！

    我始终矜持地相信，中华民族善良的根性，2000多年来一直都依赖着佛教信仰生生不息的滋养，才能如此枝繁叶茂在中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里无处不在地渗透着、滋长着。
    每一个寺庙殿堂庄严的佛像前，都供奉着无数虔诚而朴素的希望！正是这些希望，支撑着无数卑微而羸弱的生命顽强地挺立着延续着。

    5岁之前幼年时光，很大一部分是在惠安县辋川乡下的山村渔港度过的，现在虽然已经遥远得非常模糊，难于辨识时间曾刻下的纹路，但是却非常清晰地烙印下外婆虔诚而朴素的信仰，还有那些善良而倔强的希望。
    外婆是个非常平凡却非常典型的中国农村妇女，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完整地写下来，但是却成了我人生第一个启蒙老师，用她的人生教会了我信仰和希望。
    很小的时候，逢年过节，外婆都会带着我，到庙里去烧香祭拜。外婆点燃六炷香，三炷给自己，三柱给幼小的我，然后一老一小两双满怀虔诚的膝盖跪在观音菩萨前面，轻声喃喃地诉说祈求。一个平凡女子的心愿再大，也不过是一家大小都能身体健康、平安顺利。有时候幼小的小嘴巴会问外婆要拜什么，外婆总说拜拜让阿冈能快点长大；后来上了学就说拜拜能让我好好读书，能考好的成绩。

    福建、广东和江浙一带民间佛教信仰很兴盛，虽然我上小学之前正好文化大革命时期全国各地都在“破四旧”，扫除各种“迷信”，爸爸妈妈都是双职工，自然不太敢触碰“敏感”的东西，但是外婆却虔诚得很倔强也很勇敢；不仅会在村里和邻村的寺庙烧香，有时候但凡觉得自己的愿望稍微大了一点，似乎可以划分到奢望的范畴时，就会怀揣忐忑跋山涉水到离家几十公里上百公里的地方去祈求。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福建闽南地区的交通不像今时今日，非常不方便，连作为贯穿全省大动脉的福厦主干道都断断续续破烂不堪，更不用说一些乡野山路，根本通不了车，路途远的坐完车到尽头，还要爬山走路二三十公里才能到。那时候常常要走一整天才能到寺庙，然后一个村子里结伴而行的一群香客，在寺庙旁边守夜，凌晨天未亮就开始烧香，天亮时候再下山回家。虽然现在可能就是一两个小时的路途，但是在30年前却是需要花上两天甚至三天的时间。这样跋涉远行的虔诚祈福，外婆一直坚持到七十多岁的时候，再也爬不动那些高山了，才把接力棒传给了妈妈。

    记得八六年我的成绩并不好，高三上学期我的成绩总分全班排名倒数第五，所有人都对我参加高考不抱希望，只有外婆固执地坚信我不仅能考上大学而且能考上重点大学；因为就在那短短的两个月里，外婆跑了方圆百里各种大大小小的寺庙去烧香磕头祈求。其中最有名的是仙公山，据说非常灵验，有时候神灵会托梦为香客指点心中的困惑和迷津；外婆就专门去那里的寺庙，只求一个梦。回来后，外婆告诉妈妈说在庙里真的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生拉硬拽硬是把我拉进一个又高又大的大门，醒来之后让驻庙解梦的高人详解，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只是妈妈要大费心力。
    那年，妈妈用4个半月的时间，陪着我熬夜复习功课，心怀忐忑却总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断鼓励我，最后高考时候我竟然以全班第五名的成绩考上了当时排名中国十大名校的厦门大学。不论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还是千辛万苦的人为，总之外婆的虔诚得到了彻底的验证。从此后，原本一窍不通半信半疑还在庙门外徘徊的妈妈，开始接过外婆日渐苍老颤抖双手中的那炷香，虔诚而坚定地供奉上自己和家人渺小而虔诚的希望。
    1996年闽南倒会连环风波中，妈妈受到牵连背上那么大的债务包袱，因为一时糊涂不敢报案，结果12年来套着枷锁背着沉重的负担，还要瞒着爸爸，最终能艰难地维持下来，虽然因为她心里有我作为依靠，但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心中扎根着虔诚的希望；十几年来不论到哪里烧香祭拜，不论抽签问卦还是其他的方式，妈妈得到的答案都是再艰难最后总能过去的。我常常想，妈妈能坚持这么多年不倒，也许跟她的信仰和信念有关。

（天台山石梁瀑布下的下方广寺）

    我心里那颗信仰的种子，其实比妈妈心中那颗种子种下得更早。我读高中的时候，就对惠安县城北面科山上的寺庙情有独钟，有时候跟爸爸发生争执，从家里跑出来，心里难过的时候，会偷偷一个人跑去庙里转一转，找个地方坐一坐，发呆一会，慢慢就会好些。
    1995年冬天，碰巧有个机会到浙江天台山去给当地一个企业拍摄电视广告，在天台山石梁瀑布（后来张纪中版的《射雕英雄传》南帝的寺庙就在那里取景）取景的时候，竟然脚一滑掉入了下游的小水潭之中，11月初冬山上的气温已经很低，只好到旁边的寺庙下方广寺去借一套僧衣换上，由此认识了庙里的住持月真法师。虽然等候衣服烤干的时间不长，不过当时有些关于佛教常识的交谈也让我受益非浅，从此大家成了好朋友。

（杭州灵隐寺往山上走几百米远，就是月真法师现在当主持的永福寺！

永福寺和灵隐寺一样历史悠久，知道近几年才重新修缮焕然一新！）

    一年后，我再专程到天台山去下方广寺拜访月真法师，在他的引进下，在拥有1400年悠久历史的国清讲寺皈依成为在家居士，开始比较系统地学习一些佛教比较基础的知识。
    后来月真法师被请到杭州灵隐寺上面的永福寺担任当家主持，打理寺庙的日常事物，在那里潜心研究佛法。有时候，我也会前往杭州，上门求教。

（永福寺安居半山腰，环境优雅曲径通幽，与西湖雷峰塔隔湖相对，是清修的好地方！）

    这些年，在北京也认识不少朋友，都心怀虔诚地信奉佛教，有修习汉传佛教的，也有修习藏传佛教的；他们很多人比我虔诚也比我学习得精深许多，大家平时交流之中的耳濡目染，让我虽然没有研读多少至深经典，但是也明白一些道理。

    其实佛教最基准的核心，是在挖掘人性中最善良最质朴的善面，佛教的“无我”境界，是在能做到“我为人人”这一境界再提升到更高的能“放下一切无我无人”的境界。佛教中描述的最美好的佛之国度，其实就是2000多年前的共产主义社会，当每一个人都处在忘我无争无欲无求的纯净心理状态下时，又会什么战争与纷争呢？
    在佛陀的理念中，平等已经跨越了人类这一单一的物种，而大同到“众生平等”这一境界，这何尝不是尊重自然的至高戒律？

（2006年5月长假，站在永福寺山门内半山石台上以灵隐寺为背景拍摄的照片）

    前些年，我如果条件允许，每一两年就会抽空跑到浙江的庙里小住几天，吃吃斋、清清心，翻看一些比较简单而浅显的佛教书籍，虽然不是很高深，而且自己也未必能领悟多少，多年坚持下来，对自己的人生观和生活态度，还是颇有补益的，至少对一些物欲和名利的东西，会比一般的人更能放得下一些。也正是这样的心态，才使得我这12年来能在一种极度透资自己的精力、资源和心力的状态下，跌跌撞撞地坚持了下来。
    在庙里小住，有时候我会想，其实两千多年来，中国的寺庙无疑是中国人的心理诊疗所，无数的人们跋山涉水千辛万苦赶到寺庙，他们满怀虔诚地烧香祈福，他们跟自己心目中的佛、菩萨默默地倾述自己的烦恼和愿望，他们有时候也抽签、问卦以求解惑增固自己的信心；然后他们放下心里的包袱，再满怀希望和信心回到各自的生活，再重新默默承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的历练与磨难，一点点顽强地坚持着，一点点消磨着生命，一点点地苍老下去，不论是起是落，不论心酸欣喜，总能期待着……正是由这一个个朴实而顽强坚守着希望的生命，才汇集成一个完整的民族根性。
    所以，对于妈妈十多年来，每年都会在农历元月二月之间和一群朋友同事亲戚相约专程赶到浙江普陀山去烧香，我一直都抱着一种非常支持的态度。这一年一度的烧香旅程，一来也可以算作旅游让她活动活动筋骨锻炼锻炼身体（普陀山的寺庙大多都在山上）；二来每每点燃一炷香，她就会点燃一分希望和勇气，就能卸下一份艰辛和包袱，当她走完浙江南海普陀岛上大大小小十几个寺庙时候，她能把满心的疲惫留在那里，换回支撑未来一年生活的希望，这是多么有价值的心灵旅程呀！

（浙江普陀山巍巍耸立着最大型的观音菩萨塑像金身，

每天默默接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香客虔诚的祈拜！）

    十多年前，我就在北京的住处供着一尊朴素的观音菩萨，只要在家有可能，每天早上我都会在洗漱完毕之后，点上一炷香！
    当我虔诚地把那柱香插在观音菩萨前面的小香炉之中时，看着香头那点一闪一闪的火红光亮，我心里都会想：又有一份希望在烁烁燃烧！

    马上再过十几个小时，又将迎来崭新的一年，这新的一年来临之际，衷心希望所有善良朴实而虔诚的希望都能一步步成为现实！
    祝愿所有朋友们（不论爱我还是恨我的朋友们）新的一年都能天天身体健康、心情愉快、生活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