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雕塑的纹路》之:听妈妈的话:可以犯错,但要承担
我的家,在惠安

外婆湾,童年的船
人生最风平浪静顺风顺水的十年,一半在厦门大学里度过,一半在外婆的身边度过。
我5岁之前的生命,有一半以上的时光,是在外婆的怀里度过的。很遗憾,那一段最美妙的时光,却没有一张照片存留下来,以资唤醒空气稀薄的记忆。
昨天,和在外交部任职的中学同班同学欧阳夫妇一起聚一聚,聊天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是80%的满足!”
回过头来想想,自己都被自己的领悟吓到!人生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当我们悲伤的时候,请抬起头用泪眼环顾四周,哪里能找到100%完满的人生和幸福?
在过去40年能得60分的生命里,幸而有童年和外婆一起生活的五年时光!
外婆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女子,生活却教会她无数最朴实的人生道理,而那些难于用言语描述的道理,却用5年极其模糊的记忆,深深刻在我的生命里。生命中那棵朴实的善良之树不论未来长多高,种子是外婆种下的。2年多以前写过一篇心情博客《又是月圆时节,又见《相思月》》,里面有一部分描述。
我生命中见过两个活得最艰辛的女子,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外婆。
外婆28岁才生下妈妈,而40来岁时候,正赶上大跃进的年代,身体羸弱的外公病重,听说是肺部的,本来也是可以治好的,无奈那个年代任何一户人家连一口私人拥有的锅都不能保留,哪怕是用来煎熬救命的药也不行,因为“宁要社会主义的大锅粥也不能给资本主义的私家饭留一点点机会。”不久外公就去世了。记忆中外婆这一辈子仅有一点微薄的恨意,来自于那个年代剥夺了她丈夫的生命机会。
40岁的年轻女子,拖着13岁的妈妈、7岁的大舅、5岁的小姨和刚满周岁的小舅,无可奈何地倔强生活下去,已经无法去辨认生活是何种滋味了。
为了生存下去,一个母亲不得不咬着牙,狠心地拒绝了中学老师专程登门拜访要为女儿付所有上高中学费的请求,含着泪告诉他,不仅仅是这个年仅14岁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还指望着靠她来分担养活三个弟弟妹妹的重担。于是14岁的妈妈就放弃考高中上大学的机会和梦想,直接考上了军医护校。(《我的家,在惠安》也有简略描述)

(未满周岁前唯一的照片)
我69年出生的时候,外婆大概年仅50左右,千里迢迢跑到江西南昌,帮妈妈照顾我。我不满周岁的时候,妈妈就因当年全国大裁军被军转民转业到惠安县医院。当时爸爸还留在南昌江西省总工会工作,和妈妈两地分居,妈妈在医院当护士,住集体宿舍又常常加班,实在无法独自照顾我又无法独自承担在外租房子让外婆来县城照顾我的成本,最后我一满周岁不久就把我送到乡下外婆家和外婆一起生活。
童年的微薄记忆,是少年时代在外婆回味的聊天趣语中一点点拼贴起来的,虽然颜色单纯而且年久失色而模糊,也没有什么光耀,但却依然美好。
最惊心动魄的事,就是3岁那年,外婆家翻修那已经破烂得快倒塌的老房子时,施工的工匠一不小心把房顶弄塌了,整个砸下来把我埋在了里面,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外婆哭喊着用双手扒拉破砖烂瓦堆,众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最后终于扒拉开找到了我。非常幸运的是,我恰好夹在木架屋顶的缝隙里,只是脑袋被碎瓦砸伤,吓得脸色铁青地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但人无大碍。当时外婆不敢让妈妈太担心,只是轻描淡写地跟她提了提,但后来外婆每次讲到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大难,都满手虚汗,足见当时的惊心动魄。
我从小渴望上学,恐怕是童年在外婆家生活时埋下的种子。
外婆不仅要种地,还要去当时公社烧制白石灰的灰窑劳动,灰窑污染比较大,外婆不敢让我跟着去,而当时大舅已经去当兵,小姨到外面上高中,于是外婆就逼着在家后面两三百米远学校读初中的小舅天天背着我去上学。哈哈……恐怕我在那个中学里,是年纪最小的旁听生了。3、4岁的孩子肯定得靠零食哄着,外婆说那时候我每天早上要跟小舅去上学的时候,都会倚在门槛上问当天要带什么去上学,外婆总爱逗我说那就让小舅把昨天放学后在村里拣的那担牛粪带上,然后看着年幼的我不依地撒娇耍赖,再拿出一两颗硬糖,让我揣在兜里,让小舅背着去上课。
一颗硬糖能倔强拒绝融化的时间,绝对无法支撑完一个上午的上课时间,不懂事的3、4岁孩子感到无聊,才不管你是不是老师在上课呢,就哭闹着要回家。每次哭闹得太厉害了,老师就会很无奈地让小舅背我回家。外婆说,每次小舅都是擦着泪背着我回家的。小舅后来成绩不好没有上完高中就只能去当兵,恐怕都是我这个3、4岁的无理插班生害的!
老家辋川是一个小海港,离外婆家四五百米远就有一个小港湾,满潮时节涨潮的时候可以停靠5000吨量的轮船,小时候常偷偷和小伙伴一起跑去海港湾码头看轮船。
退潮的时候,小海港两岸两片黑泥滩,肥沃的黑泥滩上爬满了小红蟹,密密麻麻的煞是壮观。黑泥滩里有渔民种上蛏苗养蛏子,放上一些大石头块蓄养海蛎,浅滩地退潮的时候会有许多跳跳鱼,黄昏的时候在海港的夕阳下,生机勃勃地蹦跳着,挣扎着,恍若每日营营碌碌的芸芸众生,微渺而顽强。

(5岁后离开外婆来到了惠安县城,这应该是6岁多在医院旧门诊楼下拍摄的照片了!)
不识字的外婆眼里人生没有那种可以笔书的大道理,但是无数入微的小道理,却象素描起笔的炭笔勾勒,勾画出我未来人生坚实的骨架线条,让我能辨别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容让、什么是承受、什么是希望、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原谅、什么是坚守人的本份……
大概因为我在江西出生的缘故,他乡的水土为我打下了异于辋川当地农村孩子的烙印,尽管我父母都是出自一个村里相隔不到300米的两户人家,我还是怎么看起来就不像是那里的小孩,常常会在一群光屁股满山遍野里撒野大孩子里显得区隔分明。但是那份朴实的心性,却和他们每个人一般无异,这就要功归于外婆那些朴实无华的人生态度和微小的道理。
5岁之后,妈妈觉得我应该回到县城开始接受同龄孩子的学校教育,才把我接回到惠安县城,和邻居的小孩一起上幼儿园,上小学。外婆由于生活需要,不能跟我到县城,离开了她的保护伞,她教给我的那些善良而淳朴的道理,却常常成为我在学校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受委屈的借口和理由,有时候也会让我幼小的心灵很困惑很迷茫,但是没有什么风雨能随意折断扎了根的柳树苗,外婆在我人生品格形成最初那5年种下的树苗,一天天长成绿荫。虽然在过去的这40年来,我经历的困难和艰辛比我身边的同龄人算起来要多一些,但是我依然能顽强地挺过来,依然能坚持不折腰,恐怕这有一半要功归与童年在外婆膝下的那五年时光。
少年时代每次和爸爸吵架,感觉到委屈,我第一个就想跑回老家,跑到外婆身边,喝一碗红薯麦糊粥,听她哪怕是一声微小的叹气,也会感到无限的安慰。
所幸善良的外婆艰难的人生也略有补偿,她有妈妈这个坚韧顽强的大女儿,帮她在中年时期分担了一部分生活的重担,培养了其他三个孩子都成了才能独立幸福生活;而晚年的时候又有一个善良懂事而孝顺的小儿媳妇,一直照顾着她多病的晚年。
外婆晚年的时候,妈妈已经遭遇上人生最大的劫难,有些自顾不暇了,所以尽管外婆80多岁中风以后妈妈和小姨每周都要回老家帮忙看顾一下,但是大部分照顾外婆的工作,还是落到了小舅妈身上。后面两三年虽然有雇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姆帮忙照顾,但是小舅妈需要操心的事情也绝对少不了。每次回家时候,妈妈都说小舅妈是老天爷给外婆艰辛一生的微薄补偿,多亏有小舅妈和小舅他们的照顾,外婆虽然晚年一直遭遇病魔纠缠,但是却也还能安乐幸福地度过晚年!
最后两年,外婆因为中风小脑基本萎缩,记忆很模糊微弱,很多人都分辨不清了,但是每年春节但凡我回家去看她,她都依然能认出我来。原来生命的纽扣,不是时间和病魔能解得开的!
外婆前几年去世的时候,也是我人生的最低谷,爸妈说如果我实在没办法就不用回去,但是我依然倾尽所有,买了一张机票回去送她最后一程。整个出殡送葬的过程,我一直在默默拍摄DV录像,想为外婆的人生好好记录下最后这一段路程,一直没有时间伤悲没有时间落泪。
就在外婆的遗体被推进火葬场的涅槃之火中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止不住了。我相信天地之间一定会有一片无限完满的乐土是她归去的故乡,但是那两汪无法关闸的泪水,是默默诉说了35年的“再见!珍重!”
记得2年多之前,在博客里第一次写外婆,当时的情感收不住,一气呵成写下了一首歌词《相思月》,很喜欢,也曾有不少歌手看了很喜欢想买走,可我一直没有同意,一直固执地等待能唱出自己心中那种情怀的声音。
2年过去,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几次修改,终于又改变了许多,变成了更加贴近流行的《相思的月亮》。这不仅仅是一首歌词,是一段人生记忆的凝练,能懂的人才能唱得动人心魄,光有好声音,是不够的!
附上:
《相思的月亮》
词:阿冈
雁南飞
声声寒在北风里,
添衣时
格外想起江南和你,
望北的窗
日夜悬挂着期盼,
还有那
四季暖暖的绿;
秋天的凉
随明月潮水升起,
又是一年想念
随江水流转千里,
有情的人
举杯时候总能看见
月亮心里留下不褪色影子!
(副歌)月亮可以很圆,
也可以阴缺,
相思可以伤悲,
也可以很美,
没有距离能隔断相聚,
就让月光替我静静拥抱你,
我们在一起的呼吸!
月亮可以很圆,
也可以阴缺,
相思可以伤悲,
也可以很美,
只是人生最是难得有你,
交集难分的
悲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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